黑暗,如同濃稠的墨汁,包裹着殘存的意識。
林羽感覺自己像是一葉破碎的扁舟,在無邊無際的虛無之海中沉浮。身體的每一寸肌膚、每一段骨骼都傳來撕裂般的劇痛,那是空間之力留下的殘酷烙印。唯有識海深處,《清心訣》化作的一點微光,如同風中殘燭,頑強地搖曳着,固守着最後的清明。
不知過了多久,那點微光漸漸穩定,開始緩慢地擴張,驅散着意識的混沌。劇痛變得清晰,但也意味着感知的回歸。
他艱難地睜開眼,視線模糊,只能隱約看到自己身處一個狹小的空間。洞壁似乎散發着柔和的乳白色熒光,勉強照亮了方圓數丈之地。空氣冰涼,卻蘊含着一種難以言喻的精純靈氣,每一次呼吸,都仿佛有清泉流淌過幹涸的經脈,帶來一絲微弱的生機。
他還活着。
從足以湮滅煉氣修士的空間裂縫中,活了下來。
這個認知讓他心頭涌起一股劫後餘生的悸動。他嚐試移動身體,卻引來一陣鑽心的疼痛,忍不住悶哼出聲。內侍之下,情況更是糟糕。經脈多處受損,如同幹涸土地上龜裂的紋路,那縷原本就微弱的混沌之力黯淡無光,如同耗盡燈油的殘燈,在經脈中緩慢遊移,勉強維系着生機不滅。
然而,在這片破敗之中,林羽敏銳地察覺到一絲不同。那混沌之力雖然微弱,但其核心處,似乎多了一點極其凝練、更加深邃的灰色光點。仿佛在吞噬了部分狂暴的空間能量後,它經歷了一次殘酷的淬煉,去蕪存菁,本質有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提升。
“福兮禍之所伏……”他想起《道德經》中的古語,心中五味雜陳。這次死裏逃生,代價慘重,卻也似乎帶來了一絲契機。
他不再猶豫,強忍着劇痛,以意念引導,開始運轉《清心訣》。清涼寧靜的意蘊緩緩流淌,撫慰着受創的心神和經脈。同時,他嚐試着按照《鴻蒙初解·殘》中那“導其流”的模糊指引,小心翼翼地引導那縷殘存的混沌之力,沿着最簡單的周天路徑運行。
過程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艱難。受損的經脈如同布滿荊棘的道路,每一次力量流過都帶來劇烈的痛楚。混沌之力也顯得格外沉重滯澀。但他心志堅毅,深知此時若不盡快穩住傷勢,恢復一絲力量,恐怕真要困死在這未知之地。
時間在這密閉的山洞中失去了意義。只有洞壁那恒定的微光,映照着少年蒼白而執拗的臉龐。汗水混合着血水浸溼了破碎的衣衫,又慢慢幹涸。他牙關緊咬,一遍又一遍地引導着那絲微弱的力量,如同精衛填海,愚公移山。
不知過了多久,當《清心訣》運轉了不知多少個周天後,心神中的疲憊與混亂終於被驅散大半,靈台恢復清明。而那股混沌之力,在緩慢的運行中,似乎也汲取了空氣中那精純的靈氣,雖然遠未恢復,卻不再那般奄奄一息,重新煥發出一絲微弱的活力。
更讓他驚喜的是,在修復經脈的過程中,他發現自己對混沌之力的掌控,似乎精妙了一絲。並非力量增強了多少,而是一種“如臂使指”的順暢感。仿佛經歷過生死邊緣的極限壓榨,他與這力量之間的聯系變得更加緊密和深入。
他緩緩吐出一口帶着血腥味的濁氣,再次仔細打量這個救了他一命的山洞。
山洞不大,僅容三五人站立,四壁光滑,仿佛被某種力量精心打磨過。那乳白色的熒光源自石壁本身,柔和而不刺眼。空氣中精純的靈氣,似乎也是從石壁中緩緩滲透而出。
“此地靈氣如此精純濃鬱,遠超蜀山內門,絕非尋常之所。”林羽心中思忖,“那空間裂縫爲何會通向這裏?是隨機,還是有所指向?”
他支撐着身體,艱難地站起,撫摸着光滑的石壁。觸手溫潤,並無冰冷之感。神識緩緩探出,試圖感知石壁內部,卻被一股柔和而堅韌的力量阻擋在外。
“有禁制……”
他沿着石壁慢慢移動,試圖找到任何出口或異常之處。然而,整個山洞渾然一體,除了他掉落下來的那個早已恢復平靜、再無痕跡的頂部,再無其他縫隙。
他成了一個被困在靈氣寶庫中的囚徒。
林羽沒有慌亂,而是再次盤膝坐下。既然暫時無法離開,不如利用這難得的精純靈氣和環境,盡快恢復傷勢,提升實力。外界還有瑤瑤和李慢慢,還有虎視眈眈的王嘯,他必須盡快出去。
他沉下心神,全力運轉《清心訣》和那粗淺的混沌引氣法門。這一次,有了精純靈氣作爲後盾,修復速度明顯加快。受損的經脈在混沌之力與精純靈氣的雙重滋養下,開始緩慢愈合,雖然距離完全恢復還需時日,但至少不再惡化。
而那縷混沌之力,如同久旱逢甘霖的禾苗,貪婪地汲取着石壁中滲出的靈氣。其核心那點深邃的灰色,逐漸壯大,顏色愈發深沉。林羽能感覺到,這並非量的簡單增加,而是一種“質”的緩慢提升。它變得更加凝練,更加內斂,其中蘊含的那絲吞噬、化納萬物的特性,也似乎更加清晰可控。
他甚至開始嚐試,引導這絲強化後的混沌之力,去觸碰、感知石壁上那層禁制。
起初,混沌之力如同泥牛入海,毫無反應。但他沒有放棄,一次次地嚐試,調整着力量的頻率和輸出方式。他回想起混沌之力吞噬火矢、瓦解開山刀,乃至在空間裂縫中吞噬空間能量的情景,心中若有所悟。
混沌,並非簡單的破壞,而是“化”。
他不再試圖用力量去沖擊禁制,而是將其化作最細微的感知觸角,如同水滴滲透紗布,嚐試去“理解”禁制的結構和能量流轉。
這是一個極其耗費心神的過程。禁制蘊含的法則遠非他現在能夠理解,那柔和的力量層次極高。但在一次次失敗中,他對混沌之力的這種“滲透”與“解析”能力,卻有了初步的體會。
不知又過去了多久,也許是三五日,也許更長時間。林羽體內的傷勢已然恢復了七七八八,那縷混沌之力不僅完全恢復,總量比之前壯大了近一倍,核心那點深邃的灰色已占據主導,使其整體呈現出一種更加深沉、更加神秘的暗灰色調,流轉之間,隱隱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韻律。
就在他感覺自身狀態達到一個前所未有的良好程度,準備再次嚐試沖擊禁制時,他附着在石壁禁制上的那絲混沌感知,突然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與禁制本身同源,卻又帶着某種“鑰匙”性質的波動!
這波動並非來自石壁內部,而是……來自他懷中!
林羽心中一動,立刻伸手入懷,取出了兩樣東西——那枚玄明道長賜予的靜心峰竹符,以及那枚非金非玉的藏經閣令牌。
此刻,那枚看似普通的靜心峰竹符,正散發着與石壁禁制同源的、極其微弱的柔和光暈!而藏經閣令牌,也泛着淡淡的靈光,與之呼應。
“原來如此!”林羽恍然大悟。當初他能被空間裂縫拋到這個山洞,並非完全是運氣,恐怕與這枚玄明師尊賜下的竹符有着莫大關系!這竹符,竟是開啓或者說穩定這個隱秘洞穴的“鑰匙”!
他嚐試着將一絲混沌之力注入竹符。
“嗡——”
竹符輕輕震顫,發出的光暈驟然明亮了幾分。與此同時,面前光滑的石壁,那乳白色的熒光如同水波般蕩漾起來,漸漸浮現出無數細密復雜的金色符文,流轉組合,最終形成了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虛幻光門!
光門之後,不再是山洞石壁,而是一片朦朧的光影,隱約能感受到外界熟悉的氣息。
出口!
林羽強壓下心中的激動,沒有絲毫猶豫,握緊竹符和令牌,一步踏入了光門之中。
一陣輕微的暈眩感過後,雙腳重新踏上了堅實的土地。清新的空氣涌入肺腑,帶着草木和泥土的芬芳。他環顧四周,發現自己正站在幽寂谷深處,距離那處已恢復平靜的空間裂縫所在亂石灘,約有百丈之遙。回頭看,哪裏還有什麼光門和山洞,只有一面長滿青苔的普通崖壁。
恍如一夢。
但體內那明顯壯大、凝練了許多的暗灰色混沌之力,以及懷中微微發熱後漸漸平復的竹符,清晰地告訴他,那並非夢境。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依舊是白日,只是不知具體過去了幾天。必須盡快返回宗門,瑤瑤和慢慢定然擔心壞了。
他辨認了一下方向,正要動身,眉頭卻微微一皺。經過山洞中的提升,他的感知變得更加敏銳,尤其是對惡意和靈力氣息的辨識。他隱約感覺到,谷口方向,似乎還有若有若無的窺探氣息。
“王嘯的人還沒走?”林羽眼神一冷。看來對方是打定主意要確認他的死亡,或者守株待兔。
若是之前,他或許會選擇隱匿行蹤,繞路而行。但此刻,感受着體內那奔流不息、渴望驗證的混沌之力,他心中涌起一股強大的自信。
他非但沒有隱藏,反而調整了一下呼吸,將自身氣息收斂到與受傷初愈狀態相符的程度,然後邁開步子,不緊不慢地朝着谷口方向走去。
果然,在他接近谷口時,兩道身影再次從岩石後閃出,攔住了去路。依舊是那尖嘴猴腮的跟班弟子和那名壯碩弟子。只是此刻,兩人臉上都帶着驚疑不定和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
“你……你竟然沒死?!”跟班弟子看到林羽雖然衣衫襤褸,身上帶傷,但眼神明亮,氣息平穩,完全不像是從空間裂縫中逃生的人,不由得失聲驚呼。
那壯碩弟子也是滿臉駭然,如同見了鬼一般。他們親眼看見林羽被空間裂縫吞噬,那等絕境,怎麼可能生還?
林羽停下腳步,目光平靜地看着他們,那眼神深處,卻帶着一絲令兩人心底發寒的冷意。“看來,兩位在此等候多時了。”
“你……你怎麼出來的?”跟班弟子聲音有些發顫,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赤紅短弓。
“這就不勞二位費心了。”林羽語氣淡漠,“回去告訴王嘯,他的‘好意’,我林羽記下了。來日,必當親自‘報答’。”
那壯碩弟子被林羽的態度激怒,壓下心中的恐懼,吼道:“狂妄!就算你沒死,今天也要你脫層皮!”說罷,他揮拳便向林羽砸來,拳風呼嘯,帶着土黃色的靈光。
然而,這一次,林羽甚至沒有動用混沌之力硬抗。
他只是看似隨意地抬起右手,食指輕輕點出。指尖之處,一縷暗灰色的氣流縈繞,無聲無息地迎向了那勢大力沉的拳頭。
在拳頭與指尖接觸的刹那,壯碩弟子臉色驟變!他感覺自己的靈力,如同積雪遇上驕陽,竟在接觸的瞬間飛速消融、潰散!那根手指看似緩慢,卻蘊含着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直接點破了他的拳勢,一股帶着吞噬意味的暗勁順着手臂經脈逆襲而上!
“啊!”壯碩弟子慘叫一聲,整條右臂瞬間酸麻無力,靈力運轉滯滯,踉蹌着倒退數步,看着林羽的眼神充滿了驚恐。
那跟班弟子見狀,更是膽寒,拉弓的手都在顫抖,竟不敢射出那一箭。
林羽收回手指,負手而立,冷冷地掃了兩人一眼。“滾。”
一個字,如同驚雷炸響在兩人耳邊。他們再不敢有絲毫停留,如同喪家之犬,扶起那壯碩弟子,狼狽不堪地逃出了幽寂谷,連句狠話都沒敢留下。
看着兩人消失的方向,林羽緩緩握緊了拳頭。指尖,那縷暗灰色的混沌之力悄然隱沒。
這一次,他沒有依靠僥幸,沒有依靠外力,僅僅憑借自身初步掌控的混沌之力,便輕描淡寫地擊退了強敵(雖然對方心志已潰)。這是一種質變,是混沌之道向他展露的第一抹真正鋒芒。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激蕩,轉身踏上了返回蜀山的路。夕陽的餘暉灑落在他的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那身影依舊略顯單薄,卻仿佛蘊藏着無限的可能與力量。
當林羽的身影出現在靜心峰下時,早已得到消息(或許是李慢慢卜算到,或許是王嘯的人回報後消息傳開)而焦急等待的瑤瑤和李慢慢,立刻迎了上來。
“林羽哥哥!”瑤瑤看到他渾身狼狽,帶着傷痕,眼圈瞬間就紅了,飛奔過來,想碰他又不敢,聲音帶着哭腔,“你沒事吧?我們聽說你接了幽寂谷的任務,後來又聽說……聽說那裏很危險……”
李慢慢雖然沒有說話,但緊蹙的眉頭和眼中深切的擔憂,同樣說明了一切。他上前一步,仔細看了看林羽的氣色,沉聲道:“回來就好。”
看着眼前真心關懷自己的同伴,林羽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驅散了幽寂谷的陰冷和歸途的殺機。他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盡管因爲臉上的擦傷顯得有些僵硬。
“我沒事,只是遇到了點小麻煩,都已經解決了。”他輕描淡寫地說道,沒有提及空間裂縫的凶險和山洞的奇遇,只是拍了拍瑤瑤的肩膀,“讓你們擔心了。”
瑤瑤看着他臉上的傷,眼淚還是掉了下來,哽咽道:“以後……以後不要再接這麼危險的任務了……”
李慢慢則深深看了林羽一眼,他敏銳地察覺到,林羽雖然外表狼狽,但氣息內斂沉靜,眼神深處似乎多了一些他看不懂的東西,那是一種經歷過淬煉後的深邃與自信。他知道,林羽此行,絕不像他說的那麼輕鬆。
“回來就好。”李慢慢再次說道,這次語氣輕鬆了一些,“先回去療傷。”
夕陽將三人的影子拉長,映在通往靜心峰的石階上。經歷了一番生死波折,友情的溫暖顯得格外珍貴。
林羽回頭望了一眼暮色中的蜀山群峰,層巒疊嶂,雲海翻涌。前路依舊漫漫,危機四伏,王嘯的敵意不會消失,混沌靈根的隱患依舊存在。
但此刻,他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堅定。
混沌初凝,道心彌堅。這蜀山之路,這通天之途,他將一步步,堅定地走下去。
而他的歸來,以及他在幽寂谷展現出的異常,也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又一顆石子,開始在暗處激起新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