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嘯在試煉林的挑釁,如同一塊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漣漪散去後,湖面卻並未恢復真正的平靜,反而在水底醞釀着更深的暗流。林羽對此心知肚明,他並未被對方的言語激怒,反而將那份冰冷的威脅化作了修行路上更熾烈的動力。
接下來的日子,他愈發沉浸在自我的錘煉之中。靜心峰的小屋、後山的試煉林,兩點一線,構成了他全部的世界。他不再僅僅滿足於與低階妖獸周旋,開始有意識地尋找更強大的對手,甚至主動踏入一些陣法模擬出的極端環境——忽而烈焰焚身,忽而冰封刺骨,忽而重力陡增。
混沌之力在這近乎自虐的磨礪下,展現出驚人的適應性與包容性。它不屬五行,卻又似乎能模擬、吞噬、化解五行之力。在烈焰中,它如幽影般汲取着灼熱,轉化爲一股溫潤的暖流滋養經脈;在冰封下,它又如同暗涌的岩漿,頑固地保持着核心的一點溫熱不滅;在重力壓迫中,它則變得沉凝如汞,支撐着骨骼,錘煉着筋膜。
這種修煉方式,與蜀山正統的引氣、凝法、修術的路數格格不入,若被旁人知曉,定會被視爲異端或者徒勞。但林羽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與體內那縷暗灰色氣流的聯系日益緊密,如臂使指。它不再是潛伏的猛獸,而是逐漸成爲了他身體的一部分,一種更深層、更本源的力量。
然而,力量的成長並非毫無代價。每一次全力催動混沌之力,尤其是在吞噬、化解強大攻擊後,他的心神都會感到一陣劇烈的疲憊,仿佛精力被瞬間抽空。同時,一種難以言喻的孤寂感,時常在夜深人靜時悄然襲來。他走的這條路,前無古人,無人能予指導,無人能理解。李慢慢的擔憂,瑤瑤的關懷,都無法真正觸及他力量核心的那片混沌。這是一種行走在無邊曠野,唯有己身與未知爲伴的蒼茫。
這日清晨,林羽結束一夜的打坐,推開房門。晨霧未散,山間彌漫着溼潤的草木清氣。他深吸一口氣,正準備照常前往試煉林,卻見一個小小的、熟悉的身影,正俏生生地立在不遠處的竹林小徑旁,手中提着一個精致的竹編食盒。
是瑤瑤。
她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衣裙,站在薄霧裏,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芙蕖。見到林羽出來,她臉上立刻綻開明媚的笑容,快步迎了上來,只是那笑容底下,藏着一絲難以掩飾的憂色。
“林羽哥哥!”她的聲音依舊清脆,卻比往日多了幾分小心翼翼。
“瑤瑤?”林羽有些意外,隨即看到她手中的食盒,心中了然,泛起一絲暖意,但更多的是一種沉甸甸的負擔。他放緩了語氣,“這麼早,怎麼過來了?”
“我……我做了些你愛吃的靈米糕,還有用晨露煎的寧神茶。”瑤瑤將食盒遞過來,眼神關切地在他臉上流轉,“你最近修煉太辛苦了,人都清減了些。我聽李慢慢師兄說,你天天都去試煉林,那裏很危險的……”
她的話語裏帶着毫不掩飾的心疼。林羽接過尚帶溫熱的食盒,指尖觸及她微涼的指尖,心中微微一顫。他能感受到瑤瑤那份純粹而執着的關心,如同最溫暖的陽光,試圖驅散他周身的寒意與孤寂。可這陽光,此刻卻讓他感到有些刺目,甚至無所適從。
他無法向她解釋混沌之力的奧秘,無法訴說試煉林中的生死搏殺,更無法告訴她王嘯那迫在眉睫的威脅,以免她徒增煩惱。
“無妨,修行本就是逆水行舟。”林羽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輕鬆,“試煉林雖有些風險,但於我而言,正是磨礪的好去處。你看,我這不是好好的?”
瑤瑤仔細看了看他,見他氣息沉穩,眼神銳利,確實不似受傷的模樣,稍稍安心,但眉宇間的憂慮並未完全散去。她猶豫了一下,低聲道:“林羽哥哥,我聽說……一個月後的宗門小比,王嘯他……他好像故意針對你。你能不能……不去參加?”
她的聲音裏帶着一絲懇求。在她單純的世界裏,不去參加,就能避開風險。
林羽沉默了片刻。山風吹過竹林,沙沙作響,更顯得此刻的寂靜有些沉重。他看着瑤瑤那雙清澈見底,滿心滿眼都是自己的眸子,心中嘆了口氣。他如何能退?不僅是爲了應對王嘯的陽謀,更是爲了驗證自己的道,爲了在這條孤獨的路上走下去,他必須直面一切。
“瑤瑤,”他的聲音溫和卻堅定,“有些事,不是躲避就能解決的。修行之路,猶如劍鋒,需常加磨礪。王嘯視我爲眼中釘,即便此次不參加,他也會有其他手段。既然如此,不如就在擂台上,堂堂正正與他做個了斷。”
他頓了頓,看着瑤瑤瞬間黯淡下去的目光,補充道:“放心,我自有分寸。”
瑤瑤抿了抿嘴唇,她知道林羽一旦決定的事情,便很難更改。她低下頭,絞着衣角,聲音細若蚊蚋:“那……那你一定要小心。我……我會和李慢慢師兄一起,在下面給你加油的。”
“好。”林羽點頭,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感覺愈發清晰。他打開食盒,拿起一塊還帶着溫度的靈米糕,放入口中。軟糯香甜,帶着淡淡的靈氣,是熟悉的味道,也是他曾經無比珍視的溫暖。可此刻,這溫暖卻仿佛隔着一層無形的壁障,無法真正滲透到他那片混沌而冰冷的力量核心之中。
他快速吃了幾塊糕點,飲盡了寧神茶,將食盒遞還給瑤瑤:“很好吃,謝謝你,瑤瑤。我還要去試煉林,你先回去吧。”
瑤瑤接過食盒,眼中閃過一絲失落,但還是乖巧地點點頭:“嗯,林羽哥哥,你……你要注意安全。”
看着瑤瑤纖細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小徑的盡頭,林羽站在原地,久久未動。晨光終於穿透薄霧,灑在他的身上,卻未能驅散他眉宇間那抹化不開的凝重與孤寂。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體內那縷蠢蠢欲動的暗灰色氣流,最終將所有紛雜的思緒壓下,轉身,步伐堅定地向着後山試煉林的方向走去。
與此同時,蜀山主峰,事務堂偏殿。
李慢慢站在一排巨大的玉璧前,眉頭緊鎖。玉璧之上,流光閃爍,以靈文顯示着諸多宗門任務、公告以及即將舉行的宗門小比初步名單。他的目光,正落在名單上“林羽”與“王嘯”這兩個緊緊相鄰的名字上。
他手指下意識地掐動着,幾片溫潤的古舊龜甲在掌心無聲翻覆。沒有完整的起卦儀式,僅僅是一種心血來潮的感應推演。然而,靈台之中反饋而來的信息,卻是一片混亂的交織氣象。
他看不到清晰的勝負,只能感受到一股銳利無匹、欲要撕裂一切的鋒芒(屬於王嘯),與一片深沉如淵、仿佛能吞噬萬物的混沌(屬於林羽)正在不斷靠近,碰撞似乎一觸即發。而在那混沌之後,他隱約感覺到一絲極細微、卻讓他心神不寧的……血色陰影。
這不是吉兆。
“林師弟……”李慢慢低聲自語,眼中憂色深重,“你的道,究竟是一條怎樣的路?爲何我總是算不清,看不透……”
他知道林羽身上有秘密,從青雲村那場異變開始就已注定。他也相信林羽絕非莽撞之人。但王嘯畢竟修爲高出太多,且家世顯赫,難保沒有強力的法器或秘術傍身。擂台之上,規則之內,一旦動手,凶險難料。
“得再準備些東西……”李慢慢收起龜甲,轉身向着藏經閣的方向走去。他無法代替林羽上場,也無法幹預比試,但他可以用自己的方式,盡可能地爲林羽增加一絲勝算,或者,準備一條萬一落敗後的療傷之路。他記得藏經閣某部偏門雜論中,似乎提到過一種能臨時穩固心神、激發潛力的古老藥散配方,或許可以嚐試改良一下。
時間,就在這種表面平靜,內裏卻暗潮洶涌的氛圍中,快速流逝。
林羽依舊每日泡在試煉林中。他的戰鬥方式越發簡潔、高效,混沌之力的運用也愈發精妙入微。他甚至開始嚐試,在極短時間內,將混沌之力高度壓縮於指尖,形成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灰色氣旋。這氣旋沒有任何屬性光華,卻帶着一種令人心悸的吞噬與分解之力,輕易便能洞穿堅韌的妖獸毛皮,甚至能短暫幹擾低階防護法器的靈光流轉。這是他自行摸索出的,目前最具攻擊性的手段,他將其命名爲“混沌指”。
然而,這一招對心神的消耗極大,以他目前的境界,一天之內,最多只能施展兩次。
這一日,已是宗門小比開始的前三天。
林羽剛剛利用“混沌指”,一擊洞穿了一頭相當於煉氣三層修士防御的“鐵甲犀”最堅硬的額骨,自身也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他盤膝坐在地上,調息恢復。
突然,他心神一動,體內混沌之力自發地加速運轉起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活躍、歡騰。周遭天地間的靈氣,不再是需要通過《清心訣》引導才能緩慢吸納,而是仿佛受到了某種無形力量的牽引,開始主動地、絲絲縷縷地向他匯聚而來,透過周身毛孔,融入經脈,被那縷暗灰色的氣流迅速同化、吞噬。
一種水到渠成、豁然開朗的感覺,涌上心頭。
那層堅韌的隔膜,在經歷了無數次實戰的沖擊與打磨後,在這一刻,悄無聲息地破裂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異象,沒有靈氣瘋狂灌體的劇烈波動。一切都在一種深沉的內斂中完成。他只是感覺,自己與周圍天地的聯系,變得前所未有的緊密。體內那縷暗灰色的氣流,壯大了數倍,如同一條涓涓細流,在拓寬了的經脈中自如地奔騰流轉,圓融通透,再無滯澀。
引氣入體,成了。
而且,他引入並煉化的,並非單一的五行靈氣,而是經過混沌之力過濾、轉化後的一種更爲原始、更爲本初的力量。它無聲無息,卻蘊含着無限可能。
林羽睜開雙眼,眸中一抹深邃的灰芒一閃而逝,隨即恢復平靜。他感受着體內那股雖然總量依舊遠不如練氣中期修士,但卻無比凝練、如臂使指的新生力量,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細微的弧度。
這,就是他通往強者之路的基石。
他抬頭,望向試煉林之外,蜀山主峰的方向。那裏,宗門小比的擂台已然搭建完畢。
王嘯,你期待的,或許是一場毫無懸念的碾壓。
但我帶給你的,將會是一場……無聲的驚雷。
三天後,宗門小比,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