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聲餘韻尚在耳畔縈繞，甲區擂台四周的空氣已然繃緊。無數道目光，好奇、審視、探究，盡數聚焦於那個穩步登台的青衫少年身上。
林羽。
這個名字，對於大多數蜀山弟子而言，尚顯陌生。若非月餘前試煉林中與王嘯的那場沖突，以及昨日團隊賽抽籤時李慢慢那“福星”般的手氣，恐怕關注他的人會更少。然而此刻，他作爲小比首日首批登台的選手，又是對陣以力量著稱的劉莽，自然引來了不少注目。
劉莽人如其名，身材魁梧，肌肉虯結，一身短打勁裝被撐得鼓脹，手持一柄厚重的開山刀，往擂台上一站，便有一股蠻悍之氣撲面而來。他修爲在練氣二層巔峰，在此次參賽弟子中屬於中遊，但憑借一身蠻力和那勢大力沉的家傳刀法，倒也頗難對付。
他打量着緩步上台的林羽，眼中掠過一絲輕蔑。林羽的身形在他眼中顯得過於單薄，氣息也感應不出多麼強橫（混沌之力的內斂特性所致），加上入門尚淺，劉莽自覺勝券在握。
“小子，現在認輸還來得及，免得一會兒刀劍無眼，傷了你細皮嫩肉的臉蛋。”劉莽咧嘴一笑，聲音洪亮，帶着毫不掩飾的嘲弄。他試圖在氣勢上先壓倒對手。
台下響起一陣低低的哄笑，尤其是一些與王嘯交好，或本就對林羽這“新人魁首”名頭不服的弟子，更是樂得看熱鬧。
林羽恍若未聞。他站定在擂台一側，與劉莽相隔三丈，微微頷首，算是見禮。目光平靜地掃過對方手中的開山刀，以及那微微弓起、蓄勢待發的身體姿態。腦海中，《清心訣》運轉，靈力如溪流般在經脈中流淌，而更深層的混沌氣流，則如同潛伏的暗流，引而不發。
他並未拔劍。只是右手虛握，仿佛隨時可以握住腰間那柄普通鐵劍的劍柄。
“裝神弄鬼！”劉莽被林羽的平靜激怒，感覺自己的挑釁如同石沉大海，反倒顯得自己像個跳梁小醜。他不再多言，暴喝一聲，腳下猛然發力，擂台地面微微一震，整個人如同蠻牛般沖向林羽，手中開山刀掄起一道渾厚的土黃色刀光，帶着呼嘯的風聲，直劈而下！
“裂石斬！”
刀勢凶猛，力量感十足，顯然是想一力降十會，速戰速決。
台下觀衆屏息凝神。瑤瑤緊張地捂住了嘴，眼睛一眨不眨。李慢慢眉頭微蹙，手指在袖中下意識地掐算着。
高台上，幾位長老的目光也投注過來。清虛真人神色不變，藥王長老則微微前傾了身子。
面對這勢大力沉的一刀，林羽動了。
他沒有選擇硬撼，也沒有驚慌後退。就在刀鋒即將臨體的瞬間，他腳下步伐一錯，身形如同風中柳絮，以一種間不容發的巧妙，向左側滑開半步。同時，右手閃電般探出，並未拔劍，而是並指如劍，指尖縈繞着極其微弱的清光（純粹《清心訣》靈力），精準無比地點向劉莽持刀手腕的“內關”穴。
這一下，速度快得驚人，時機把握更是妙到毫巔！
劉莽只覺得眼前一花，目標消失，隨即手腕處傳來一股尖銳的酸麻感，仿佛被電擊一般，整條右臂的力量瞬間一滯，那勢在必得的一刀，竟不由自主地偏了方向，擦着林羽的衣角斬落在地，發出“鏘”的一聲悶響，在擂台堅硬的石面上留下了一道淺痕。
“什麼？！”劉莽心中大駭，急忙後退兩步，甩動着酸麻的手臂，驚疑不定地看着林羽。他根本沒看清對方是如何出手的，只覺得那一下若是力道再重幾分，或者對方用的是劍，自己的手腕恐怕已然被廢！
台下也是一片譁然。
“好快的身法！”
“他剛才用的什麼招式？好像沒拔劍？”
“碰運氣吧？劉莽大意了！”
王嘯站在不遠處，雙手抱胸，冷哼一聲：“雕蟲小技，僥幸而已。”但他眼神深處，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林羽剛才那一下的精準與速度，絕非尋常引氣初期弟子所能擁有。
林羽依舊靜立原地，仿佛剛才那電光火石間的交鋒與他無關。他心中古井無波。剛才那一指，是他將《清心訣》靈力運轉到極致，結合對基礎劍招“刺”之精髓的理解，化指爲劍的一次嚐試。混沌之力並未動用，因爲他想先摸清對手的底細，也借此驗證自身對常規靈力的掌控程度。
效果，比他預想的還要好。混沌之力雖未直接參與攻擊，但其對自身經脈的拓寬與滋養，讓他對靈力的調動速度和精準度，遠超同階。
“混蛋！”劉莽感覺受到了羞辱，怒吼一聲，再次撲上。這一次，他不敢再托大，刀法展開，不再是單一的猛劈，而是夾雜了橫削、斜撩，刀光霍霍，試圖以連綿的攻勢將林羽壓制。
擂台之上，土黃色的刀光縱橫交錯，氣勢洶洶。而林羽的身影，則在刀光縫隙中穿梭騰挪，步伐靈動，每每於千鈞一發之際避開攻擊。他依舊沒有拔劍，時而並指如劍，點向劉莽的手腕、肘關節等要害；時而化掌爲刀，格擋卸力；時而又以巧妙的身法繞至其側翼，攻其必救。
他的動作簡潔、高效，沒有絲毫花哨，仿佛經過千錘百煉。每一次出手，都精準地打在劉莽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節點上，或是其招式轉換間的薄弱之處。
《清心訣》賦予的平和心境，讓他能在激烈的戰鬥中保持絕對的冷靜，清晰地捕捉對手的每一個細微破綻。而體內那圓融運轉的混沌氣流，則讓他氣息悠長，身法輕盈，仿佛永遠不會力竭。
台下漸漸安靜下來。
最初的哄笑與輕視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驚訝與沉思。明眼人都已看出，林羽並非僥幸。他那看似被動閃避的姿態下，實則隱藏着極高的戰鬥智慧和對自身力量妙到毫巔的掌控。他就像一位經驗豐富的獵手，正在耐心地消耗着獵物的體力和耐心。
“此子……對戰機的把握，非同一般。”高台上，那位清癯長老再次開口，眼中閃過一絲贊賞。
“身法靈動，根基扎實。更難得的是這份心性，不急不躁，穩扎穩打。”女長老也點頭認同。
藥王長老看着林羽那始終平靜的面容，若有所思。他隱隱感覺到，林羽體內似乎潛藏着一股與衆不同的力量波動，但極其隱晦，難以捉摸。
清虛真人微微頷首，並未多言，但目光中多了一絲考量。
擂台上的劉莽，卻是越打越心驚，越打越憋屈。他感覺自己仿佛在對着一個滑不留手的泥鰍揮刀，空有一身力氣卻無處施展。對方的指、掌每一次觸及，都帶着一股刁鑽的勁力，雖不致命，卻讓他氣血翻騰，手臂酸麻不斷累積，招式也漸漸散亂起來。更讓他難受的是那種精神上的壓迫，對方那平靜無波的眼神，仿佛在無聲地宣告着他的所有努力都是徒勞。
“啊！”久攻不下，心浮氣躁，劉莽終於失去了耐心。他猛地後撤一步，雙手握刀，體內靈力瘋狂涌入刀身，土黃色的刀光驟然暴漲，一股比之前強橫數倍的氣息散發出來！
“開山裂石，破！”
他使出了壓箱底的絕招，刀勢如同山嶽傾塌，帶着一往無前的氣勢，鎖定林羽，狂猛劈下！這一刀，幾乎抽空了他大半的靈力，誓要將林羽徹底擊潰！
台下響起一片驚呼。瑤瑤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面對這石破天驚的一刀，林羽的眼神終於有了一絲變化。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終於來了”的冷靜。
他不再閃避。
一直虛握的右手，終於握住了腰間的劍柄。
“鋥——”
一聲清越的劍鳴響起，並不嘹亮，卻異常清晰。鐵劍出鞘，沒有耀眼的劍光，只有一道凝練至極、快如閃電的青灰色軌跡，後發先至，直刺劉莽因全力揮刀而空門大開的胸前膻中穴！
這一劍，簡單到了極致，就是基礎劍招中的“刺”。但其中蘊含的，不僅是精純的《清心訣》靈力，更有一絲微不可察的混沌之力融入其中。這絲混沌之力並未增強劍招的威力，卻賦予其一種獨特的“穿透”與“瓦解”的特性。
“噗！”
輕響聲中，劍尖精準地點在劉莽的膻中穴上。並非刺入，而是蘊含巧勁的一震。
劉莽那狂暴的刀勢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了喉嚨的猛獸。他只覺得一股奇異的力量透體而入，並非剛猛的沖擊，而是一種更深沉的、仿佛能瓦解一切凝聚力的震蕩。他渾身凝聚的靈力瞬間潰散，龐大的身軀僵在原地，高舉的開山刀再也無法落下，臉上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與茫然。
林羽收劍，後退一步，氣息平穩，仿佛剛才那決定勝負的一劍只是隨手而爲。
鐵劍歸鞘，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直到此時，台下衆人才反應過來，爆發出更大的譁然。
“贏了？就這麼贏了？”
“一劍？只用了一劍？”
“劉莽的絕招就這麼被破了？”
裁判弟子愣了一下，隨即高聲宣布：“甲區第一場，林羽，勝！”
劉莽失魂落魄地放下刀，感受着體內依舊有些紊亂的氣息，復雜地看了林羽一眼，頹然走下擂台。他知道，對方已是手下留情，若那一劍是刺而非點，後果不堪設想。
林羽沒有理會台下的議論紛紛，對着高台方向微一躬身，便轉身走下擂台。他的表情依舊平靜，沒有勝利後的欣喜，也沒有對弱者的鄙夷，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而，這“微不足道”的小事，卻像一顆投入湖面的石子，在許多人心湖中蕩開了漣漪。
王嘯盯着林羽的背影，臉色陰沉。他原本預計林羽會陷入苦戰，甚至落敗，卻沒想到贏得如此幹脆利落。“那一劍……有點古怪。”他低聲自語，心中的警惕又提高了幾分。
瑤瑤長舒一口氣，拍着胸口，臉上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看向林羽的目光充滿了崇拜。
李慢慢也鬆了口氣，袖中掐算的手指鬆開，露出一絲淡淡的欣慰。但他心中的那根弦，並未完全放鬆。林羽展現出的實力越強，恐怕越會激起王嘯的殺意，後續的爭鬥，只會更加凶險。
高台上，清虛真人收回目光，對身旁的藥王長老輕聲道：“此子，確有不凡之處。其靈力運轉方式，似乎與《清心訣》略有不同，更爲凝練……且帶着一絲，難以言喻的意韻。”
藥王長老點頭：“掌門師兄慧眼。此子身上，恐怕另有際遇。只是不知，是福是禍。”
林羽穿過人群，無視那些投射而來的各異目光，重新回到自己之前站立的位置，再次閉目調息。
第一場勝利，只是開始。
他的道，在這演武初試中，悄然展露了第一縷微光。而這光芒，已然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前方的路，注定不會平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