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鍾悠揚，其聲渾厚，穿透蜀山群峰間的薄霧，驚起林間棲息的靈鳥，振翅間灑落一串清鳴。今日的蜀山，氣氛與往日潛心修行的寧靜截然不同，一種蓬勃的、混雜着緊張與興奮的躁動，如同地底奔涌的熱流，彌漫在每一寸空氣裏。
宗門小比，五載一度，是所有年輕弟子嶄露頭角、驗證所學的最重要舞台。
主峰廣場，早已是人聲鼎沸。漢白玉鋪就的巨大廣場中央，十座丈許高的擂台呈環形排列，符文閃爍，光暈流轉，顯然已被強大的防護陣法籠罩。擂台四周，黑壓壓的人群按照各峰各脈分區而立，服飾各異，卻都透着蜀山弟子特有的精氣神。交談聲、議論聲、法器輕微的嗡鳴聲交織在一起，匯成一片喧騰的海洋。
高台之上，數道身影巍然端坐，氣息淵渟嶽峙。爲首者正是蜀山掌門清虛真人，其後是各峰掌座、長老，藥王長老那溫和而深邃的目光也在其中。他們的存在，如同定海神針，讓這喧騰的場面不至於失控，也賦予了這場比試無可置疑的權威與莊嚴。
林羽站在人流中，一身樸素的青衫，與周圍那些或激動難耐、或緊張搓手、或自信滿滿的弟子相比，顯得過於平靜。他微微閉合着眼瞼，仿佛周遭的喧囂都與他無關，只是在默默調整着自身的狀態。唯有細心之人，才能從他均勻悠長的呼吸，以及那看似隨意站立，實則周身毫無破綻的姿態中，感受到一種內斂的鋒芒。
他成功了。就在三日前，於試煉林中，水到渠成，踏入了引氣期。沒有驚天動地的異象，只有體內那縷混沌氣流壯大了數倍，如溪流般在拓寬的經脈中圓融運轉所帶來的充實感。這力量凝練而深沉，與《清心訣》修煉出的靈力似是而非，帶着一種獨特的、仿佛能包容與化解萬物的特性。
然而，境界的提升並未帶來絲毫驕狂，反而讓他更加清晰地認識到前路的漫長與自身力量的獨特。他知道，今日這擂台，對他而言，並非簡單的揚名立萬之所，而是驗證自身之“道”的第一塊試金石。
一道冰冷刺骨，飽含敵意的目光，如同毒蛇般穿過人群，牢牢鎖定在他身上。
林羽無需睜眼，便知道來自何人——王嘯。
他緩緩睜開雙眼，目光平靜地迎了上去。不遠處，王嘯被一群跟班簇擁着，一身華貴的錦袍，腰間懸着一柄靈氣逼人的長劍。他嘴角噙着一絲毫不掩飾的冷笑，見林羽望來，更是抬起手，在脖頸間輕輕一劃，做出了一個充滿挑釁意味的動作。
周圍的弟子察覺到這無聲的交鋒，議論聲頓時小了許多，不少目光在兩人之間逡巡，帶着好奇、敬畏，或是幸災樂禍。
林羽心中古井無波。王嘯的敵意，從入門伊始便存在，因瑤瑤而加劇，在試煉林的沖突後更是擺上了明面。此人天賦不弱，家世顯赫，修爲更是早已踏入煉氣四層，無論從哪個方面看，都是他目前需要嚴陣以待的強敵。
但他心中並無畏懼，只有一片冷靜的權衡。混沌之力給了他越階挑戰的底氣，但也伴隨着心神消耗巨大、不可久戰的弊端。如何在一瞬間決出勝負，或者如何在持久戰中尋得一線生機，都需要極致的計算與把握。
他不再理會王嘯那徒勞的挑釁，目光轉向高台，望向那端坐的身影，心中默念：“我的道，便從今日始。”
……
在廣場東側的觀衆區，瑤瑤和李慢慢擠在人群中，正焦急地尋找着林羽的身影。
“看到了嗎？李師兄，看到林羽哥哥了嗎？”瑤瑤踮着腳尖，俏麗的臉上寫滿了緊張，小手緊緊攥着衣角。她今日特意穿了一身嶄新的鵝黃色衣裙，襯得她愈發嬌俏，可眉宇間的憂色卻揮之不去。
李慢慢相較於瑤瑤的慌亂，顯得沉穩許多，但他那雙總是帶着些許睡意的眼睛裏，此刻也滿是凝重。他目光掃過下方攢動的人頭，最終定格在那個青衫獨立的身影上。
“在那裏。”他輕輕拍了拍瑤瑤的肩膀，指向林羽的方向，“放心，林師弟氣息沉穩，看來準備充分。”
看到林羽安然無恙，甚至有種脫胎換骨般的沉凝氣質，瑤瑤稍稍鬆了口氣，但心依舊懸着：“可是……那個王嘯，一看就不懷好意。林羽哥哥他才剛入門不久……”
“修行之路，坎坎坷坷總是難免。”李慢慢的聲音溫和，帶着一種與他年齡不符的通透，“林師弟非是池中之物，這點風波，或許正是他化龍的契機。我們要相信他。”
他的話像是在安慰瑤瑤，也像是在說服自己。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那幾片溫潤的龜甲，此刻正隱隱發燙。昨夜他強行起卦，試圖窺探林羽今日運勢，得到的卻是一片混沌交織的意象，凶吉難辨，唯有一點清晰無比——有一道極其銳利的“金戈”之氣，直指林羽，避無可避。
這讓他心中的不安，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漣漪不斷擴大。
“嗯！”瑤瑤用力點頭，對李慢慢的話深信不疑。她從隨身的小布包裏取出一個精致的水囊，裏面是她用清晨采集的百花露，混合了幾味寧神草藥特制的靈飲，“等林羽哥哥比試完了，一定很累，這個可以幫他快速恢復。”
李慢慢看着她認真的模樣，笑了笑，心中卻暗嘆一聲。瑤瑤的關心純粹而直接，如同最溫暖的陽光，只願這陽光，能驅散即將到來的風雨。
就在這時，高台之上，清虛真人緩緩起身。
他並未運功揚聲，但整個廣場瞬間安靜下來，落針可聞。所有弟子的目光，都匯聚到那位代表着蜀山最高權柄的身影上。
“蜀山立派，已歷萬載。”清虛真人的聲音平和，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帶着一種直抵人心的力量，“道之所存，在心，亦在行。今日小比，非爲爭強鬥狠，乃爲檢驗爾等數年所學，磨礪道心，明見己身。望爾等恪守門規，點到即止，展我蜀山弟子之風範！”
沒有冗長的訓誡，寥寥數語，已然定下調子。
“小比規則，一如往屆。”負責主持大會的戒律長老上前一步，聲音洪亮，“先爲個人戰，抽籤決定對手，單場淘汰，直至決出三十二強。其後，爲團隊協作戰，自由組隊，或由宗門指定。最終排名，綜合個人與團隊表現而定！”
話音落下，廣場邊緣，數座高大的玉碑驟然亮起，上面開始快速滾動所有參賽弟子的名字和編號。
“所有參賽弟子，上前抽籤！”
令下，人群頓時涌動起來。參賽者們紛紛走向指定的抽籤處。
林羽深吸一口氣，邁步而出。他的步伐不快，卻很穩，穿過人群自動分開的通道，走向那決定最初對手的命運玉碑。
王嘯幾乎與他同時動身，兩人在通往抽籤處的路徑上，再次不期而遇。
“哼，運氣不錯，竟然突破了？”王嘯感受到林羽身上那穩固的引氣期氣息，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被更深的陰鷙取代，“可惜，引氣初期和練氣中期，乃是雲泥之別。祈禱別太早遇到我吧，否則，我會讓你好好體會，什麼叫差距！”
林羽腳步未停，甚至沒有側頭看他一眼，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聲音平靜無波：“聒噪。”
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像一記無形的耳光，扇得王嘯臉色瞬間鐵青。他拳頭驟然握緊，骨節發出咯咯聲響，死死盯着林羽的背影，眼中的怨毒幾乎要溢出來。
抽籤過程很快。林羽將手按在玉碑指定的區域，一道流光閃過，玉碑上屬於他的編號後面，顯現出了對手的編號——“甲區，七十三”。
他記下號碼，便轉身離開，沒有片刻停留，也沒有去關注王嘯抽到了誰。
回到原先站立的位置，他再次閉目養神，將外界的一切幹擾排除。腦海中，開始回憶《清心訣》中記載的幾種基礎劍招的變化，以及混沌之力那獨特的運轉方式。他在模擬，在推演，如何將這兩種看似迥異的力量，在戰鬥中完美地結合起來。
高台上，幾位長老的目光，也有意無意地掃過下方那些備受關注的弟子。
“此子便是林羽？入門不足一年，便已引氣，觀其氣息，凝實厚重，不似尋常引氣初期，倒有幾分意思。”一位面容清癯的長老撫須道。
“心性似乎也頗爲沉穩，不驕不躁。”另一位女長老點頭附和。
藥王長老的目光則更多落在瑤瑤身上，看着她那緊張關切的小模樣，眼中閃過一絲慈愛，隨即又看向林羽，若有所思。“天醫之體，萬載難逢，其命運往往多舛。此子與她羈絆甚深，也不知是福是禍……”
清虛真人端坐主位，神色平靜，目光深邃，仿佛能看透所有弟子的命運軌跡，卻又緘默不言。
“當——！”
又一聲鍾響，清脆悠長，宣告着比試即將正式開始。
十座擂台旁的執事弟子同時高聲唱喏：
“甲區第一場，林羽，對，劉莽！請弟子上台！”
林羽倏然睜開雙眼，眸中精光一閃而逝。他整了整衣衫，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邁着從容而堅定的步伐，走向甲區擂台。
人群中的瑤瑤，瞬間握緊了雙拳，指甲幾乎嵌進掌心。
李慢慢也屏住了呼吸，袖中的龜甲被他死死握住。
風暴，始於微末。而林羽的征途，便從這第一級台階，正式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