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珊蹬着自行車匆匆往家裏趕。今天是母親張愛華的生日,她早和哥哥蘇宇宸約好,給媽媽一個驚喜。可偏偏在學校耽擱了,此刻天已擦黑,沿街的商店都關門了,給媽媽的禮物終究沒有來得及買。
父母素來不喜歡過生日,這次是她提議的,哥哥宇宸也極力贊同。兄妹倆難得達成一致,決心要破例熱鬧一番。即便周末,蘇家人也難得坐在一起吃頓飯——父親蘇步庭的會多,母親張愛華的會更多,不是在開會,就是在開會,出差,學習的路上,尤其母親,像只永不停歇的陀螺,輾轉於各個城市之間。
“大小姐,總算舍得回來了?”剛到院門口,就看見宇宸倚着門框,顯然是在等她。
蘇珊臉一熱,佯裝嗔怒:“好你個蘇宇宸!大晚上杵這兒裝門神嚇唬人,安的什麼心?”
她從不叫他“哥哥”,向來直呼其名。母親總笑着罵她是“屎殼郎翻眼——慣的毛病”。每每這時,蘇珊便撒嬌:“媽,您大小也是領導,說話怎麼這麼粗俗!”
“儂一句也說不得,快點吃飯好不啦?”母親一急就冒出半生不熟的海市方言。蘇珊最不愛聽這嘰裏呱啦的腔調,覺得又土又難聽,所以她只說字正腔圓的普通話。其實母親雖是海市人,但自幼離家,那方言也說得磕磕絆絆。家裏平時都說普通話,只有逗趣時才故意說兩句。
蘇宇宸接過她的自行車,壓低聲音略帶責備地一連串問道:“珊珊,老實交代,是不是偷偷談戀愛去了?這麼晚才回來,上哪兒了?”
蘇珊的臉騰地紅了,又羞又惱:“才沒有!就我這醜八怪,誰看得上?路上遇到點事兒,給耽擱了!”
哥哥停好車,雙手扶住妹妹的肩膀,溫和地笑了:“就知道你沒買禮物。說好的驚喜,你這小迷糊!” 他從口袋裏摸出一支鋼筆塞進她手心,“喏,給你備着呢。”
“誰稀罕!”蘇珊把手一縮,故意板着臉,“哪有女孩子送媽媽鋼筆的?別是你買了哄哪個姑娘的,現在拿來充好人的吧?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她緊走兩步,回頭挑釁地看着他。
“珊珊,等等!”宇宸急忙跟上,“誤會啦!這鋼筆是給你買的,下個月不是你生日嘛!剛才是逗你的。知道你準忘,”他變戲法似的又從口袋掏出一個精致的長方形小紙盒,得意地在妹妹眼前晃了晃,“這才是給媽媽的!”
蘇珊眼疾手快一把搶過,朝他做個鬼臉:“老實交代!裏頭裝的什麼?”
宇宸裝作要奪來的樣子,蘇珊敏捷地將盒子藏在身後,一手叉腰,一手高高舉起盒子,學着母親的口吻:“趕緊坦白!我數三下,一、二……”
沒等“三”出口,蘇宇宸已笑着舉起雙手:“投降投降!是條紗巾,藍色的。待會兒就說是你送的,別說漏嘴!”
哥哥在逗她,蘇珊心知肚明。她朝他吐了吐舌頭,轉身跑進屋裏。
蘇宇宸比蘇珊大三歲,今年二十二,即將大學畢業。他不想像父親那樣當一輩子“老學究”教書匠,一心想進母親所在的單位。爲此,他沒少琢磨怎麼“討好”母親張愛華。
桑處長的女兒桑寧是宇宸的高中同學,她立志學醫考進了醫學院。宇宸對醫學沒興趣,選了經濟管理。他已私下見過桑處長,對方答應接收他。現在只差母親點頭,他就能如願以償。但母親張愛華是出了名的不講情面,對誰都不例外,對自己孩子更加苛刻。
兄妹倆一前一後走進飯廳,飯菜已上桌,異常豐盛:清蒸黃魚、紅燒乳鴿、糖醋排骨、一排油亮的大蝦,旁邊還擺着一個精美的蛋糕。看來宇宸做了兩手準備。蘇珊在心裏爲哥哥豎起大拇指。
“珊珊,今天不是周末嗎?怎麼回來這麼晚?”父親蘇步庭語氣溫和。
蘇珊背着手,含糊道:“學校有點事耽擱了。”
“菜都涼了,快坐下吃吧,坐爸這兒。”蘇父招呼着。
“老蘇,你別總當老好人!”母親張愛華板着臉,聲音帶着習慣的威嚴,“珊珊是大姑娘了,可心思單純,有些事得問清楚,別跟着他們糊弄我。”
蘇步庭剛沾椅子的屁股又抬了起來,宇宸在一旁拼命給妹妹使眼色。
蘇珊趕緊上前,雙手捧出那個小紙盒:“媽媽生日快樂!這是我送您的禮物!”
“媽,珊珊是爲了挑禮物才晚回來的。”宇宸接過話頭,把盒子放到母親面前,“您快打開看看喜不喜歡。”
“一邊兒去!”張愛華不爲所動,目光銳利,“我早聽見動靜了。你們兄妹倆在門口嘀咕半天,當我聾了嗎?攻守同盟是吧?別把我當傻子!”她的臉色依然繃着。
蘇珊一屁股坐下,委屈地嚷道:“什麼攻守同盟啊!我們就在說買禮物的事!我回來晚,是路上看見一個同學發燒暈倒了,和幾個同學送他去醫院才耽誤的!”
母親臉上的冰霜這才融化,贊許地點點頭:“這才像話!助人爲樂是好事,媽一直支持。但回家得說實話,別學你哥,整天耍些自以爲聰明的小花招。”她話鋒一轉,矛頭直指兒子,“你以爲你那點心思多高明?別人不過是看我的面子。你那點小九九,不說我也知道。少跟那個姓桑的學,盡搞些虛頭巴腦、不切實際的東西!不過……他女兒桑寧倒是不錯,要是能做我兒媳婦,我沒意見。”
“張大領導,張大書記!在家就別做報告啦!”蘇父用筷子輕點着桌面打圓場,“難得一家四口聚齊吃頓飯,讓孩子們自在點。平時你不在,我們仨吃飯可沒這麼多事。”他轉頭朝廚房招呼,“李嫂,湯好了嗎?快端上來,孩子們都餓了!”李嫂是家裏的保姆,在蘇家勤勤懇懇十多年了。
“好了好了!”李嫂端着一大盆奶白的魚湯快步進來,臉上堆着笑,“一直聽張書記跟孩子們說話呢,湯多燉會兒更鮮。”
“家裏只有你張大姐,沒有張書記李書記,快坐下吃飯。”張愛華終於露出一絲笑意。
這就是蘇家。在這個家裏,張愛華是絕對的權威,兩個孩子連同丈夫老蘇,對她都有幾分敬畏。當然,一雙兒女也是她最大的驕傲,尤其是兒子宇宸,經濟管理系的高材生,多少單位搶着要。可這傻小子像着了魔,一門心思要擠進自己單位。
昨天散會後,桑處長特意到辦公室提起這事,她才知道兒子竟已繞過自己,跟桑處長談妥了。她當場就拒絕了。直到桑處長言語閃爍地暗示,宇宸和他女兒桑寧在交往,她才隱約明白他女兒和兒子,還有這層關系。
張愛華不讓兒子進自己單位,就是怕落人口實,說她以權謀私。其實以兒子的實力,進來也無可厚非。但問題在於,她不直接分管人事,桑處長這樣直接找上門說情,本身就壞了規矩。在她這裏碰了一鼻子灰。桑處長走時臉色鐵青。張愛華對這位未來的親家,心裏更是平添了幾分不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