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蘇珊還未起床，就聽見李嫂喊：“珊珊，你的電話。”
蘇珊應了一聲，“來了！是誰呀！”她隨意攏了攏散亂的長發，匆匆下樓。
蘇家住一棟雅致的兩層小樓，蘇珊與哥哥宇宸住樓上，父母住樓下。電話分機設在主臥、書房和客廳。
李嫂朝主臥方向努了努嘴，壓低聲音：“是個男的，聲音很陌生，說是你同學。”
蘇珊剛拿起聽筒，一個不耐煩的聲音便沖了出來：“珊珊，磨蹭什麼呢？接個電話這麼慢！”
“你是誰？怎麼知道我家電話？”蘇珊也壓低了聲音。
“哎喲我的大小姐，才隔一宿就忘了我？找你家電話可費勁了！醫院裏那個病人你還管不管？醫藥費都是我墊的！我跟他非親非故，純屬幫你的忙。”電話那頭滔滔不絕。
蘇珊這才恍然大悟，是昨天那個範利勇。
她沒好氣地回敬：“幫我什麼忙？我跟他也不熟！大清早打電話就爲這事？真有你的！”說完便撂下電話，回屋繼續睡覺。
然而剛躺下，一絲懊悔便涌上心頭——竟忘了問張治安高燒退了沒有。自己這脾氣，似乎也有些過了。再想，那病中的同學，人生地不熟的住院，實在可憐。算了，今天是周日，還是去趟醫院看看吧。
再一次從床上爬起來，她簡單地梳洗一下，吃了幾口飯，推着自行車又出門了，在門口碰到鍛煉回來的蘇宇宸。
“告訴爸媽，我出去一趟，中午不在家吃飯了，直接回學校。”說完，蘇珊跨上自行車。
宇宸一把拽住車把：“去哪兒？我開車送你！”
“你一個窮學生哪來的車？別胡鬧，小心媽訓你！”蘇珊蹬起自行車就走，頭也不回。
“朋友的車！我早會開了！”身後傳來宇宸的聲音。
不用說，準是那位桑大處長的公車。媽媽對這位桑處長可沒什麼好印象，日後若成親家……蘇珊想着，嘴角不由得露出一絲刁鑽的笑意。
初春的海市乍暖還寒。早晨的陽光，灑在路旁垂柳新抽的鵝黃嫩枝上。沒有一絲風，天空瓦藍瓦藍的。誰說春江水暖鴨先知？分明是春天來了樹先知。瞧這樹梢的嫩芽，是它最先泄露了春的消息呀！蘇珊心情愉快，一路琢磨着該怎樣改寫那些詠春的詩句。不知不覺，醫院已在眼前。遠遠地，便瞧見範利勇正伸長脖子在門口張望。
看見蘇珊來了，他忙不迭迎上要接自行車。蘇珊沒有理他，徑自停車落鎖，打趣道：“喲，‘利用’同學，那位同學燒退了嗎？這麼着急找我，是怕人家賴你的醫藥費？”
“我叫範利勇！不是範利用！”範利勇抗議，“那個張治安，燒昨天就退了，剛剛吃了一大碗餛飩，這會兒正鬧着要出院呢！”
“醫生怎麼說？能出院嗎？”蘇珊問。
“醫生說有點輕度肺炎，至少要觀察兩天。昨天高燒太嚇人了，42度！燒到這度數，十有八九要出大事！說起來，你真是他的貴人。要不是遇見你，我們都當他是羊癲風發作呢。”範利勇語氣誠懇。
“你也有份，昨天你也背了他一程。是我們‘大家’救了他，做好事的不止我一個。”蘇珊咯咯笑起來。
“可這醫藥費……墊了我半個月零花錢呢！我這好事做的，不留名還倒貼錢。”範利勇誇張地翻着口袋，一臉詼諧。
蘇珊正色道：“聽說他家是農村的，條件不好。這樣吧，醫藥費我們一人一半，就當獻愛心了。大不了這個月勒緊褲帶。就這麼定了！走，進去看看他。”
她走了兩步，忽然又想起來……“對了，你是怎麼弄到我家電話的？”
“你猜？”範利勇賣起了關子。
“快說！誰出賣的我？”蘇珊佯怒。
“嘿嘿，你的好閨蜜司秋——是我親嫂子！”範利勇得意地笑了。
“這麼巧？難怪昨天看你眼熟！”蘇珊恍然，“我從未跟同學說過家裏有電話，只有司秋一人例外。”
“巧就巧在這一個例外，是我嫂子！巧就巧在我們還是一個系的！巧就巧在你不認識我，我卻認得你！這世界，真是小。”範利勇更得意了。
病房裏，張治安正焦急地來回走動着。這場病純屬意外，只怪自己太不小心，也太心疼那件唯一的好衣裳，結果弄成這樣。身體遭罪不說，更怕因此欠債。鄉下的母親開個小裁縫鋪，供他們兄弟仨讀書已屬不易，絕不能給她再添負擔和牽掛。
“恢復得不錯嘛，都能下地走動了。”門口傳來蘇珊好聽的聲音。
治安聞聲抬頭，目光深深望向蘇珊，靦腆地笑了笑：“蘇珊同學，謝謝你，給你添麻煩了。”
那眼神裏的感激太過熱烈，讓蘇珊一時不知所措。她沒有太在意，順勢把範利勇推到前面，提高聲調：“你更應該感謝他！他爸爸可是這家醫院的大院長，從昨天到現在都是他一直在照顧你。”
範利勇脫口而出：“我爸算什麼呀，她媽媽才……”
範利勇的話還未說完，蘇珊的腳已狠狠踩在他的腳背上，痛得他“哎喲哎喲”直叫。
“這位是‘範利用’同學，不用白不用，用了也白用！跟我一個系的，不過我也是昨天才認識他的。放心在這兒住幾天，有什麼需要盡管找他。”蘇珊調皮地眨眨眼。
範利勇揉着腳，尷尬地點頭：“我叫範利用……不是範利勇……都被珊珊帶溝裏了。”他看向蘇珊。
蘇珊笑得前仰後合：“叫蘇珊！珊珊也是你叫的？”
“是是是，蘇珊同學！蘇珊同學！”範利勇忙不迭點頭如搗蒜。
治安看着他倆鬥嘴，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這時醫生進來查房，三個人停止說笑。
“醫生，我真的好了，明天還要上課，今天能出院嗎？”治安急切地問。
醫生拿出聽診器，仔細聽了聽他的前胸後背：“感覺怎麼樣？”
“挺好的，不燒了，就是……胸口還有點悶。”
“這就對了。”醫生收起聽診器，“小夥子，你知道昨天送來時多危險嗎？42度！人都昏迷了！再晚半小時，命就懸了。別急着出院，我給你開假條，讓同學幫你請假。你至少還得住幾天，等徹底好了再去上課。”臨走，醫生拍了拍他的肩膀，“這麼精神的小夥子，可不能落下病根。”
治安還想爭取，被蘇珊打斷：“我去開假條！你給我老老實實住着！”語氣不容置疑。
蘇珊去開假條，範利勇因與治安不熟也跟了出去。病房裏只剩下治安一個人，他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他太想走了！這醫院，他哪裏住得起？開學時母親塞進他包裏的二十塊錢，怕是連一天的藥費都不夠。巨大的無奈攫住了他，怎麼辦？怎麼辦？他有意無意地反復念叨這三個字，心中愁腸百結。
蘇珊和範利勇找到醫生。醫生神色凝重：“你們都是他同學？他情況很不樂觀。高燒雖然退了，但引發了急性心肌炎，必須住院治療，否則後果非常嚴重。”
蘇珊一驚：“這麼嚴重？需要通知他家人嗎？我們……準確說我們是校友。”
“昨晚查房時跟他談過，他堅決不同意。說家裏經濟困難，還有兩個弟弟上學，母親不識字，出門不方便。還反復強調自己年輕，退了燒就能出院。”醫生如實相告。
在漂亮又有家庭背景的蘇珊面前，範利勇急於表現：“有我在呢！沒問題！要住幾天？”
“年輕人底子好，治療也及時，一周應該夠了。”醫生回答。
“會留後遺症嗎？”蘇珊追問。
醫生篤定地說：“以現在的醫療水平，只要他配合治療，不會留下後遺症。這點我有把握。”
“一周就一周！開假條吧！醫藥費……我們來想辦法。”蘇珊的語氣帶着一種超越年齡的決斷。醫生看她衣着不俗，又想到範利勇的父親是醫院的院長，便將假條遞給了她。
蘇珊再次回到病房時，治安仍在原地愁眉不展地“念經”。
“治安同學，”蘇珊語氣堅定，像個小家長，“你安心住下，等身體徹底恢復了再出院。一周很快的。我回學校幫你請假。治療費用的事，不用你操心，我和範利勇會想辦法。”她的話幹脆利落，沒給治安留下反駁的餘地。
治安臉上寫滿難堪與窘迫：“蘇珊同學……我沒錢，真的住不起醫院。家裏……情況你也知道。我不想告訴家裏。我媽開個小裁縫鋪，賺不了多少，還有兩個弟弟……我不能讓她再爲我擔心。我……我身上只有二十塊錢，恐怕連一天的藥費都不夠……還是讓我出院吧！你和利勇同學已經幫了我天大的忙，我不想欠你們更多……我還不起……”話沒說完，便猛地用手捂住胸口，大口喘起氣來。
蘇珊從小由保姆照顧長大，從未真正照顧過別人。見他如此，心頭一緊，連忙上前扶他躺回病床：“別說話了！養病要緊！範利勇回學校了，他是學生會幹部，說要發動全校同學捐款，所以你也不要有太多的心理負擔，我們都是同學，互相幫助是應該的，我這裏有30塊錢，算我第一個向你捐款了，你先拿着。我要回學校去了。”
治安接過那帶着她體溫的鈔票，淚水瞬間涌出眼眶，他聲音哽咽：“蘇珊……謝謝你！錢……我以後有了錢，一定還你！只是……可能要讓你等很久很久……”
蘇珊微笑着點點頭，轉身離開病房。初春的陽光透過走廊的窗戶灑在她身上，暖洋洋的。那一刻，她心底涌起一種從未有過的、近乎偉大的平靜與滿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