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皇宮。
鎏金獸首香爐中,龍涎香嫋嫋升起,御書房內一片肅靜。
弘元帝端坐於御案後,指尖輕輕敲擊着案上那封奏折,眸色深沉。
奏折是揚州知府與林如海聯名所上,詳細羅列了鄭家與鹽商勾結的罪證,末尾還附着一份密錄——正是馬德昌那本賬冊的抄本。
“好一個林如海……”
弘元帝低語,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絲弧度。
這時,殿外傳來戴權恭敬的聲音。
“陛下,王大人到了。”
“宣。”
片刻後,王子騰大步踏入御書房,一身絳紫官袍,氣度沉穩。
他躬身行禮:“臣王子騰,參見陛下。”
弘元帝卻未立即叫起,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目光仍落在奏折上。
王子騰維持着行禮的姿勢,背脊微僵。
半晌,弘元帝才緩緩抬眸,聲音不疾不徐。
“王愛卿,可知朕爲何召你?”
王子騰垂首:“臣愚鈍,請陛下明示。”
“呵。”
弘元帝冷笑一聲,突然抄起案上奏折,重重摔在王子騰身前!
“砰!”
奏折落地,紙張散開,露出密密麻麻的罪證。
王子騰瞳孔驟縮,目光落在那刺目的“王子騰”三字上,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陛下!臣冤枉!”
他當即跪伏於地,聲音微顫,
“此必是有人構陷!”
“構陷?”
弘元帝眯起眼,“馬德昌親筆所錄,二十年來每一筆賄賂、每一封密信,時間、地點、經手人,皆清清楚楚。王愛卿,你告訴朕,這是構陷?”
王子騰額頭抵地,腦中急轉。
——鄭家已倒,馬德昌伏誅,賬冊落入林如海之手,此事已無可辯駁。
但陛下若真要治罪,何必單獨召見?
電光火石間,他猛然醒悟,重重叩首。
“臣一時糊塗,受小人蒙蔽!請陛下責罰!”
弘元帝盯着他,忽而輕笑,
“王愛卿,你統領京營,是朕的肱骨之臣。朕……信你。”
王子騰心頭一震,抬眸看向帝王。
弘元帝緩緩起身,繞過御案,親自將他扶起。
“不過,此事既已鬧大,總得有個交代。”
王子騰立刻會意,沉聲道。
“鄭家罪不容赦,臣請親自督辦此案,以正朝綱!”
弘元帝滿意地拍了拍他的肩:“善。”
——鄭家是棄子,而王子騰,從此便是帝王手中最鋒利的一把刀。
......
賈府,榮慶堂。
夜幕低垂,榮慶堂內燈火通明。
賈母高坐上首,王夫人、王熙鳳陪侍左右,李紈領着迎春、探春、惜春坐在下首。
賈寶玉則膩在賈母身邊,正說些頑笑話逗得老太太開懷。
“老祖宗,您瞧這個!”
寶玉獻寶似的捧出一只精巧的琉璃盞,裏頭盛着新得的玫瑰露,晶瑩剔透。
“這是北靜王府剛送來的,說是西域貢品,最是養人。”
賈母笑着接過,還未開口,忽見周瑞家的匆匆進來,面色惶急地湊到王夫人耳邊低語幾句。
王夫人笑容一滯,隨即起身告罪,
“老太太,媳婦有些瑣事,先去處置一下。”
賈母擺擺手:“去吧。”
王夫人快步離席,一出門,臉色瞬間陰沉,
“怎麼回事?”
周瑞家的臉色發白:“太太,舅老爺方才派人遞了密信,說……說揚州出大事了!”
“揚州?”
王夫人心頭一跳,急忙跟着周瑞家的拐進偏殿。
燭光下,她顫抖着拆開信箋,越看臉色越青。
“林如海……竟將鄭家和馬家全端了?!”
她指尖發冷,“還牽扯到了我們王家?!”
周瑞家的低聲道:“舅老爺說,陛下雖未明着發作,但已收了京營三成的兵符……”
王夫人眼前一黑,踉蹌扶住桌角。
——林如海這一手,不僅斷了王家的財路,更險些毀了王子騰的仕途!
她死死攥緊信紙,眼中怨毒翻涌。
“好一個林家……好一個林如海!”
王夫人死死攥着信紙,指節泛白,忽然想起什麼,眼中閃過一絲陰冷的算計。
“周嬤嬤呢?可被發現了?”
周瑞家的低聲道。
“還不清楚……舅老爺的信裏沒提。不過林府那邊一直沒傳出什麼風聲,想必那老婆子還安然無恙。”
王夫人緊繃的肩膀略微放鬆,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好,很好......”
她緩緩踱步到窗前,望着院中搖曳的燈籠,聲音輕得像是毒蛇吐信。
“去信告訴周嬤嬤,既然林如海這般不識抬舉,就別怪我心狠。讓她......”
周瑞家的心頭一跳,連忙湊近。
“加大藥量。”
王夫人一字一頓道,“我要賈敏活不過這個冬天。”
“太太!”
周瑞家的驚得差點失聲,“如今林家剛立了大功,若是賈敏突然暴斃......”
“蠢貨!”
王夫人厲聲打斷,“正因爲林家現在風頭正盛,賈敏死了才更不會有人懷疑!只會當她是病重不治。”
她轉身死死盯着周瑞家的。
“告訴周嬤嬤,這次若再失手,就等着她兒子在礦上被活埋吧!”
周瑞家的冷汗涔涔,連連點頭。
“是,奴婢這就去安排。”
王夫人又想起什麼,陰惻惻地補充。
“還有,讓她想辦法在林如海的飲食裏也下點料。不用立刻要命,慢慢來......我要讓林家,斷子絕孫!”
窗外一陣冷風吹過,燭火劇烈搖晃。
“母親?”
寶玉的聲音突然從門外傳來,驚得王夫人渾身一顫。
“老太太見您久不回去,讓我來尋您呢。”
王夫人迅速收斂神色,朝周瑞家的使了個眼色,後者立即會意,低頭退到陰影處。
“這就來。”
王夫人整了整衣袖,推門而出,臉上已換上慈愛的笑容,
“你這孩子,大晚上的亂跑什麼?仔細着涼。”
寶玉笑嘻嘻地挽住她的胳膊。
“母親不在,席上都沒趣兒了。方才老太太說起江南的景致,不知怎的提到揚州林家,說許久不見姑母了。”
王夫人腳步如常,只指尖微微收緊,
“老太太年紀大了,難免想起舊事。”
“是啊,”
寶玉隨口應道,“老太太說姑母從前在家時最是伶俐,還說若有機會,想請姑母帶着表妹來京裏住些日子呢。”
王夫人心頭猛地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
“這話說的,倒像是林家要來京似的。”
寶玉不以爲意地笑了笑。
“不過是閒話罷了。母親知道林表妹是什麼樣的人嗎?”
“我如何知道。”
王夫人語氣平淡,“快些回去吧,老太太該等急了。”
二人沿着回廊緩步而行,燈籠的光影在王夫人臉上投下晦暗不明的陰影。
她望着前方燈火通明的榮慶堂,心中冷笑。
——想來京城?
也得看你們有沒有這個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