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姝快步走到院子時,江雪兒正指揮着幾個小廝把書閣裏的書搬到院子裏來曬。
院子裏陽光正盛,不多時江雪兒額頭已經浮了一層薄汗。
“那幾本書是大公子最爲珍愛的幾本,你們兩個仔細着別磕碰着了。”
見兩個小廝正將封存完好的套書抬出來時,江雪兒立馬走到了他們身側。
她剛一抬步,便看到了緩步走進院子大門的白姝。
隨着白姝走來的距離拉近,江雪兒看到了她略微蒼白的臉,神色與剛出府時那副輕鬆的目光完全兩樣。
“怎麼回事?剛回府便是這副模樣,可是家裏發生了什麼事情?”
江雪兒仔細吩咐了曬書的小廝幾句後,便迎到白姝跟前。
院子裏除了幾個曬書的小廝,其餘便是忙着打掃的丫鬟婆子,白姝不便與她在外口談事,便把人拉到房間裏。
“我不在這幾日可是發生了何事?”
白姝剛放下手裏的包裹,便將江雪兒拉到身前詢問,語氣帶着幾絲急切的意味。
窗外透進的陽光將原本有些昏暗的廂房照得一片發亮,白姝是面對着窗的,白光將她原本就白皙的肌膚襯得更爲透亮,漆黑的瞳眸裏映出由窗戶透進的亮光。
江雪兒雖在顧承屹院中伺候,但之前也是從老太太院中過來的,老太太院裏發生的一切她都門清。
雖知道她接下來說出的不花不如白姝的願,甚至對她而言是一重打擊,但江雪兒還是如實的將自己聽來的話一一告知白姝:“前幾日老太太爲大公子挑了幾位侍妾,皆被大公子回絕了,後來不知怎地又扯上了你,我聽那崔嬸子說老太太有意將你納入大公子府中伺候。”
“開什麼玩笑?我已經和他人有了婚約,甚至已經交換過庚帖,也到官府備案過了,就等我出府完婚,難不成老太太這都不介意嗎?”
白姝聽完江雪兒的話,臉色瞬間慘白如紙,眸中的光亮一點點破滅,她忽然激動的在江雪兒面前質問起來。
“我知你不願與人爲妾。但—”
“玉兒姑娘可在?老太太尋你問話呢?”
江雪兒勸誡的話還沒說出口,便被問外的聲音打斷。
這聲音她最熟悉不過,是常年跟在老太太身邊伺候的嬤嬤的嗓音。
兩人對視一眼,相顧無言。
江雪兒最後還是嘆了口氣,緊緊的抓着白姝的手,眼中帶着滿滿的擔憂,生怕白姝在老太太面前做什麼儍事:“你別想不開,主子的命令我們這些做奴才的只能受着。”
...
白姝剛走到老太太屋門口時,便聞到一股淡淡的檀香。
上等檀香散發的香氣醇厚,柔和且純淨,給人帶來沁人心脾的感受 ,沒有普通檀香雜味和刺鼻感。
屋裏頭,身着繡着繁復花紋的衣裳的老太太正閉目坐在榻上,手裏的佛珠被緩慢轉動,她的嘴裏念念有詞。
聽到腳步聲響起,她忽然睜開了雙眼,眼神清明。
引着白姝進來的嬤嬤朝老太太行了個禮後,便轉身朝外屋子走去,隨着門被關上的聲音傳來,白姝才上前給她行了個禮。
“給老太太請安。”
白姝低着頭維持着半蹲的行禮姿勢。
屋內異常的安靜,靜到白姝能聽到老太太手中佛珠轉動的細微聲響。
老太太沒說話,但白姝依舊能感受到她落在自己身上打量的目光。
良久,蒼老的聲音才在前頭響起,“你倒是個有福氣的。”
說完像是才意識到她還維持着行禮的姿勢似的,朝她招了招手,:“起吧。”
“屹兒如今年紀也不小了,府裏正缺個貼心懂事的,你跟在屹兒身邊伺候多年,是最爲了解屹兒的人,老身便想着抬你進屹兒房中伺候。”
“雖說以你的身份只能做個通房丫鬟,但只要你盡心伺候屹兒,待往後主母入府,國公府也不會忘了你的功勞,即便屹兒不抬你做姨娘,老身也會看在你功勞的份上抬你做屹兒的侍妾。”
老太太望着白姝,單刀直入的講出了今天喚她前來的目的。
本以爲這丫鬟聽到自己這番話會如同其他丫鬟一樣,面露喜色,迫不及待的向她跪下謝恩。
不想她依舊背脊筆直的站在一旁,毫無反應。
只是待她說完後,白姝便直愣愣的跪在老太太的身前,上半身匍匐在地板上,額頭貼着冰冷的地板,:“奴婢謝老太太賞賜,只是奴婢出身卑賤,只怕配不上大人,且奴婢已和奴婢的未婚夫交換過庚帖,也已到官府備案,如今奴婢卻陡然悔婚怕是不妥,還請老太太另尋一位才貌雙全的好人家納入大人院中。”
聽聞,老太太捻佛珠的手一頓,望向白姝身上的目光帶了幾分深意。
她意外的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婢女,別人求之不得的潑天富貴在她眼中竟是避之不及。
“你怎麼說也是我國公府出來的大丫鬟,何來配不上。有了婚配又如何,解除婚約也不過是一兩句話的事,你且放心,你只需乖乖在屹兒身旁伺候便可其餘都不用你操心。”
聽聞這話,白姝臉徹底的白了,捻在地板上的手指泛着白,嶙峋突起。
知道老太太意已決,但她依舊不甘放棄一絲可以出府的機會,她並不想把後半生都困在這深府之中。
“老太太,請恕奴婢直言。”
白姝原本跪在地上的身子突然直起身,目光直直的望向前方銀絲滿鬢的老太太,她雙膝雖是跪在地上但是筆直如鬆的背脊卻讓她顯得不卑不亢,毫不怯懦。
“大奶奶在世時,曾念在奴婢救大人有恩,允諾在奴婢十八歲之時歸還奴婢賣身契,放奴婢自由身,當時老太太與國公爺皆在場,奴婢這裏也依舊保留着大奶奶承諾的字據。”
“奴婢知曉,國公府貴爲長安一等一的高門世家,定然也不會如那市井小人般言而無信。”
“奴婢已和他人定有婚約,不配再伺候大人,還請老太太爲大人另覓佳人。”
白姝挺直的薄背再次匍匐在地上,她冒着惹怒老夫人的風險,用當初大奶奶的承諾,用國公府的名聲,只求一個自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