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陽光透過薄雲，灑在雲隱山的層層階梯上。十七歲的李相顯踏着熟悉的石階，身後跟着一個陌生少年。那少年約莫十三四歲，身材已見挺拔，比同齡人高出半個頭，一襲黑衣更襯得他肩寬腿長。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張輪廓分明的臉——劍眉星目，本該是個俊朗少年，卻因緊抿的嘴唇和冰冷的目光而顯得生人勿近。
"前面就是雲隱山莊了。"李相顯回頭溫和地說，"到了那裏，你就能安心養傷。"
黑衣少年沒有回答，只是微微點了點頭。他的右手始終按在腰間，那裏藏着一把短刀——李相顯雖然允許他保留武器，但這一路始終警惕着他的動作。
兩人走到山莊大門前，守門的弟子見到李相顯，立刻恭敬行禮："大師兄回來了！"
李相顯微笑頷首，指了指身後少年："這位是笛飛聲，新來的師弟。去通知師父一聲。"
弟子好奇地打量了一眼笛飛聲，卻被對方冷冽的目光逼得趕緊移開視線，匆匆跑去報信了。
剛進前院，一陣銀鈴般的笑聲就傳了過來。緊接着，一個穿着淡綠色衣裙的小女孩像陣風似的沖了過來，直接撲進李相顯懷裏。
"相顯哥哥！你終於回來了！"九歲的樂汐仰着小臉，眼中滿是歡喜，"這次出門有沒有給我帶禮物？"
李相顯寵溺地揉了揉她的頭發："當然帶了，在包袱裏。不過..."他側身讓出背後的黑衣少年，"先認識一下新朋友。這是笛飛聲，以後會在山莊住下。"
樂汐這才注意到還有別人，好奇地打量着這個比她高出許多的少年。笛飛聲面無表情地回視，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裏看不出任何情緒。
"你好呀！我叫漆樂汐！"樂汐絲毫不懼他的冷臉，笑嘻嘻地伸出手，"你可以叫我樂汐！"
笛飛聲盯着那只伸過來的小手，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沒有動作。
樂汐的手尷尬地懸在空中，小臉漸漸漲紅。正當氣氛變得僵硬時，一個清亮的聲音從後院方向傳來：
"樂汐！你又偷跑！說好等我練完這招的！"
十歲的李相夷手持木劍，風風火火地跑過來。比起之前，他長高了不少，但那張臉上依然帶着稚氣的圓潤，只是眉宇間多了幾分英氣。
"我才沒偷跑！"樂汐立刻轉移了注意力，轉身對李相夷做鬼臉，"是相顯哥哥回來了！"
李相夷看到兄長，眼睛一亮，但隨即注意到一旁的陌生少年，腳步不由得慢了下來："這位是...?"
"笛飛聲，新來的師弟。"李相顯再次介紹，"飛聲，這是我弟弟相夷。"
笛飛聲的目光在李相夷身上停留了片刻，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李相夷卻絲毫不介意對方的冷淡，反而興致勃勃地湊上前："笛飛聲？你的名字裏有'笛'字，你會吹笛子嗎？樂汐會吹簫，你們可以合奏！"
笛飛聲的眼中閃過一絲波動，但很快恢復冰冷："不會。"
簡短的二字，聲音低沉冷硬，像是很久沒開口說話的人發出的音節。
"哦..."李相夷有些失望，但馬上又笑起來，"沒關系！我可以教你輕功，樂汐教你吹簫！我們..."
"相夷。"李相顯輕聲打斷弟弟的熱情邀約，"阿飛剛來，讓他先休息吧。"他轉向笛飛聲，"我帶你去見師父，然後安排住處。"
笛飛聲沉默地跟上李相顯，留下樂汐和李相夷在原地面面相覷。
"這個大個子好奇怪，"樂汐小聲嘀咕，"連話都不說，臉還臭臭的。"
李相夷撓撓頭："可能是害羞吧？我剛來的時候不也這樣嗎？"
"才沒有！"樂汐不服氣地說，"我們第一天就玩到一起了！"
兩人爭論着跟了上去，好奇這個神秘的新夥伴會是什麼來頭。
漆木山在書房接見了笛飛聲。這位雲隱山主人銳利的目光在少年身上掃過，仿佛能看透一切。
"笛家堡的？"漆木山直截了當地問。
笛飛聲身體明顯僵硬了一瞬，眼中閃過一絲警惕。
李相顯解釋道："我在青州城外遇到他時，他正被三個笛家堡的人追殺。雖然受了傷，但他一人反殺了那三個追兵。"
漆木山眉毛一挑："能從笛家堡逃出來，還反殺追兵...不簡單。"他站起身，走到笛飛聲面前，"爲什麼逃？"
笛飛聲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久久不語。就在漆木山以爲他不會回答時，少年突然開口，聲音沙啞："不想做殺人工具。"
簡短的五個字，卻仿佛用盡了他全部力氣。
漆木山與李相顯對視一眼，微微點頭。笛家堡是江湖上臭名昭著的殺手組織，專門擄掠有武學天賦的孩童，用特殊手法和殘酷訓練將他們培養成沒有感情的死士。能從那裏逃出來的，百中無一。
"留下吧。"漆木山最終說道，"但記住，雲隱山的規矩——不可濫殺，不可背信，不可欺凌弱小。若違此三條，我親自取你性命。"
笛飛聲抬眼與漆木山對視，目光中沒有畏懼，只有一種奇特的堅定："我不殺無辜。"
這算是承諾了。
漆木山滿意地點頭，轉向李相顯："安排他住西廂吧，離你和相夷近些。武功...先看看底子再說。"
李相顯領命，帶着笛飛聲退出書房。門外，李相夷和樂汐鬼鬼祟祟地躲在廊柱後，見他們出來，立刻假裝看風景。
"別躲了，"李相顯無奈地說，"帶阿飛去西廂安頓吧，我去找封磐談些事情。"
李相夷歡呼一聲，拉着不情不願的樂汐跑過來："走吧，阿飛！我帶你去看看房間！"
笛飛聲看着眼前這個熱情過頭的男孩，眼中閃過一絲無奈，但還是沉默地跟了上去。
西廂房幹淨簡潔，一床一桌一櫃，窗外正對着一片竹林。笛飛聲站在房間中央，像是不知所措。
"你喜歡嗎？"李相夷期待地問，"要是不喜歡，隔壁還有一間，就是小了點..."
"很好。"笛飛聲簡短地回答。
樂汐在門口探頭探腦："笛...笛大哥，你餓不餓？廚房有桂花糕，可好吃了！"
笛飛聲搖搖頭，突然問道："爲什麼對我這麼好？"
這個問題讓李相夷和樂汐都愣住了。
"因爲...你是新來的夥伴啊！"李相夷理所當然地說。
"夥伴..."笛飛聲重復這個詞，仿佛在品味一個陌生的概念。
樂汐小心翼翼地走進來："笛大哥，你在笛家堡...沒有夥伴嗎？"
笛飛聲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那裏只有殺手和獵物。"
房間內一時寂靜。李相夷和樂汐雖然年幼，但也隱約明白了一些這個新夥伴過去的黑暗。
"現在不一樣了！"李相夷突然大聲說，拍了拍笛飛聲的肩膀，"在雲隱山，我們都是你的夥伴！對吧，樂汐？"
樂汐用力點頭："對！雖然你現在臉還是臭臭的，但我們會讓你笑起來！"
笛飛聲看着兩個天真熱情的孩子，冰冷的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溫暖。他沒有說話，但緊繃的肩膀似乎放鬆了些。
傍晚，封磐匆匆來到李相顯的書房。
"小殿下，您帶回來的那個少年...是笛家堡的人？"封磐眉頭緊鎖，"那可是個麻煩。"
李相顯正在翻閱各地傳來的密報，頭也不抬："怎麼，你怕麻煩？"
"屬下不是這個意思，"封磐連忙解釋，"只是笛家堡勢力不小，若知道那小子在這裏..."
"那就讓他們知道。"李相顯放下竹簡，眼中閃過一絲冷光，"雲隱山不惹事，但也不怕事。笛飛聲既然入了我門下，就是我的人。"
封磐暗自心驚。不過幾年光景，眼前這個十七歲的少年已有了不怒自威的氣勢，言談舉止間盡是上位者的決斷。
"是，屬下明白了。"封磐恭敬道，"另外，江南分舵傳來消息，浮屠三聖最近活動頻繁，似乎在尋找什麼..."
李相顯目光一凝："繼續盯着。還有，查查笛家堡最近有什麼動作。"
封磐領命退下。李相顯走到窗前，望着西廂的方向。那裏，李相夷正拉着不情不願的笛飛聲在院子裏比劃招式，樂汐在一旁拍手叫好。
李相顯嘴角微揚。他帶回笛飛聲，不僅是因爲同情。那個少年眼中的倔強和潛力，讓他看到了未來的可能——或許，這將是一把利劍，既能保護相夷，也能爲李家所用。
夜色漸深，雲隱山籠罩在一片寧靜中。西廂房裏，笛飛聲站在窗前，望着陌生的星空。十三年的人生裏，他第一次感受到"安全"二字的意義。身後桌上，放着一盤未動過的桂花糕——那是樂汐硬塞給他的。
少年冰冷的面具，在這一刻，出現了一絲裂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