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故人居”正殿闊朗高深,寒意裹着陳年木香撲面而來。

幾十號仆從垂手屏息,目光卻黏在階上那玄衣身影上,敬畏裏摻着不安。

蕭清晏沒看他們。

她牽着蕭清荷冰涼的小手走上主位,轉身,目光如冰刀刮過全場。

“今日起,”她開口,聲音不高,卻釘進每個人耳朵裏,“這裏,是‘驚瀾郡主府’。”

底下細微的騷動瞬間死寂。

驚瀾。郡主的封號,更是她從小長大的院子名。

這名字,是她的戰旗,也是她的界碑。

她鬆開蕭清荷的手,卻從懷中取出那張朱紅御印的地契,穩穩塞進妹妹因緊張而微微汗溼的小手裏。

“清荷,”她聲音緩了一瞬,帶着不容置疑的托付,“看好它。這府裏,你說了算。”

蕭清荷渾身一震,猛地抬頭,黑白分明的眼裏全是難以置信的驚惶。

手裏薄薄的紙,重若千鈞。

“姐……”她聲音發顫。

“拿着。”蕭清晏打斷她,語氣斬釘截鐵,

“我娘的地方,她女兒,自然做得主。”

她目光掃過階下衆人,最後落在領頭的桂嬤嬤身上,話卻是說給所有人聽,“聽懂了?”

“是!”桂嬤嬤第一個應聲,重重叩首,

“老奴謹遵二姑娘吩咐!”

“謹遵二姑娘吩咐!”底下仆從如夢初醒,呼啦啦跪倒一片。

蕭清荷死死攥着那張地契,指節泛白,小小的胸膛劇烈起伏,最終,狠狠點了下頭。

蕭清晏眼底掠過一絲幾不可查的暖意,旋即被更深的冷冽覆蓋。

“設靈堂。”她吐出三個字,冰渣子似的砸在地上,

“我母新喪,府中上下,皆需守制。凡有嬉笑宴樂、飲酒作樂、衣飾逾制者——”

她頓了頓,一字一頓,“杖斃。”

“是!”階下回應帶上了顫音。

靈堂。

白幡垂落,燭火跳躍,將正中那方烏木牌位上的“林之儀”三字映得忽明忽暗。

空氣裏彌漫着香燭與陳年木料混合的沉鬱氣味。

蕭清晏揮退所有仆從,門內只留下桂嬤嬤,門外留李俊逸守着。

門“吱呀”一聲合攏,隔絕了外面的風雪聲。

靈堂內,只剩下牌位前一點搖曳的燭光,和兩個沉默的身影。

桂嬤嬤臉上的恭謹瞬間崩塌,老淚縱橫,噗通跪倒在冰冷的地磚上,朝着牌位咚咚叩頭:

“夫人!夫人啊!老奴……老奴終於等到小主子回來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積壓多年的悲憤與委屈傾瀉而出。

蕭清晏沒有扶她,只是靜靜立在牌位前,背影筆直如槍,燭光在她玄色衣料上流淌,映不出半分暖意。

待那悲聲稍歇,桂嬤嬤才顫巍巍起身,走到靈案旁一個不起眼的暗格處,摸索片刻,

“咔噠”一聲輕響,取出一只半尺見方的紫檀木匣。匣子古樸沉重,邊角已被摩挲得油亮。

她捧着匣子,如同捧着稀世珍寶,一步一挪地走到蕭清晏面前,雙手奉上。

“小主子,”她聲音嘶啞,帶着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

“這是夫人……最後留給您的。”

蕭清晏接過木匣。

入手冰涼沉重。

她指尖拂過匣蓋上簡單的雲紋,沒有立刻打開。

“桂嬤嬤,”她開口,聲音在空曠的靈堂裏顯得格外清晰,

“這府裏,如今都是母親舊人?”

桂嬤嬤渾濁的老眼猛地一抬,對上蕭清晏深不見底的目光。

那目光裏沒有信任,只有審視。

她心口一緊,瞬間明白了主子的意思。

“回小主子,”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情緒,聲音壓得極低,每個字都帶着刻骨的恨意,

“大部分是!可……有耗子!”

“夫人‘走’後,秦憐月那賤人吹了枕邊風,王爺……不,是蕭毅那糊塗蟲!”

桂嬤嬤咬牙切齒,“打着體恤老奴、添置人手的由頭,硬塞進來幾個!老奴……老奴無能,這些年只能暗中盯着,

卻不知他們背後究竟是誰的爪牙!也不知……府裏還有沒有藏着更深的!”

蕭清晏靜靜聽着,指尖在冰冷的紫檀木匣上輕輕叩擊。

篤,篤,篤。聲音不大,卻像敲在桂嬤嬤心上。

“知道了。”她終於開口,語氣平淡無波。然後,她掀開了木匣。

沒有信。

匣底靜靜躺着三樣東西:一枚巴掌大小、通體玄黑、入手冰寒刺骨、刻着繁復虎頭紋的鐵令;

一本藍色封皮、頁角卷邊的厚冊子,封皮上一個字也無;

還有一本更薄的、紙頁已然泛黃起毛邊的素面冊子——是母親的筆跡!

蕭清晏拿起那本素面冊子,直接翻到最後幾頁。

燭光下,那曾經清雅雋秀的字跡變得凌亂扭曲,力透紙背,甚至能感受到書寫之人指尖的顫抖與巨大的恐懼:

“……香……又是那香……慈安宮送來的‘恩典’……味道不對……頭更沉了……像有針在扎……”

“……噩夢……又是那個影子……站在佛前笑……‘她在笑……她爲什麼笑……”

“……來了……我感覺到了……她們等不及了……晏兒……我的晏兒……要活着……一定要……”

“鳳穿牡丹’……好刺眼的牡丹……”

字句斷續,語無倫次,卻字字泣血!“慈安宮”、“佛前笑”、“鳳穿牡丹”……像淬毒的匕首,狠狠扎進蕭清晏的眼底!

她猛地合上冊子,指節因用力而發白,胸腔裏翻涌的殺意幾乎要破體而出!

母親……是生生被這些魑魅魍魎用毒香、用陰謀、用無處不在的恐懼折磨至死的!

“小主子!”桂嬤嬤見她臉色駭人,擔憂地低喚。

蕭清晏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冰封的死寂。

她拿起那本藍皮冊子,隨手翻開一頁。

果然,裏面密密麻麻記錄着人名、日期、數目,字跡同樣是母親的,卻並非尋常文字,

人名皆是代號,賬目更是用“三斤春茶”、“五匹杭綢”、“七兩鬆煙墨”之類的物品替代,數字隱晦,毫無規律。

“嬤嬤,”蕭清晏的聲音冷得像結了冰,“‘佛前人’,指誰?”

桂嬤嬤渾身一凜,毫不猶豫地低聲道:

“太後!她常年禮佛,慈安宮設有佛堂!夫人曾私下提過,太後……不喜她!”

“鳳穿牡丹?”蕭清晏指尖劃過那令人心悸的詞。

桂嬤嬤眼中恨意更濃:“是秦憐月那賤人!她最愛穿大紅,頭上常戴赤金點翠的鳳穿牡丹步搖!那步搖……那步搖還是太後賞的!”

線索瞬間串聯!毒香來自慈安宮授意,經秦憐月之手送入王府!

太後在佛前笑看母親一步步走向死亡,而秦憐月,就是那朵淬了劇毒、刺穿鳳凰的“牡丹”!

蕭清晏嘴角緩緩勾起一絲弧度,冰冷,淬毒。

她合上藍皮冊子,連同那枚玄鐵令一起,重新放回木匣。

“嬤嬤,”她抱起木匣,轉身走向靈堂門口,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淡,卻帶着一種山雨欲來的壓迫,

“靈堂新設,庭院積雪礙眼。傳令下去,所有仆役,即刻清掃庭院積雪。東院梅林、西院回廊、南牆根下那片雪鬆林,還有……”

她腳步在門口頓住,側過頭,燭光在她半邊臉上投下深刻的陰影,“正殿後窗外那片空地,務必清掃幹淨,不得留一絲殘雪。”

桂嬤嬤一愣,隨即看到蕭清晏眼中一閃而過的冰冷厲色,瞬間明白過來!

“老奴遵命!”她聲音帶着壓抑的激動。

庭院。

風雪不知何時又悄然落下,細密的雪粒子打在臉上,冰涼。

幾十號仆役拿着掃帚、鏟子,被李俊逸和幾名玄甲親兵無聲地“請”到了庭院中,

分成四隊,分別指向梅林、回廊、雪鬆林和正殿後窗空地。氣氛莫名地緊繃。

蕭清晏抱着紫檀木匣,站在正殿高高的廊檐下,玄色大氅在風雪中紋絲不動。

蕭清荷被她護在身側,小臉緊繃。

“掃。”李俊逸的聲音不高,帶着軍令的冷酷。

仆役們不敢怠慢,紛紛埋頭苦幹起來。掃帚劃過積雪的“沙沙”聲,鏟雪堆雪的“嚓嚓”聲,在寂靜的雪夜裏格外清晰。

時間一點點過去。細雪漸漸覆蓋了人們掃出的痕跡,又被打掃幹淨。

突然!

“啊!”雪鬆林那邊傳來一聲短促的驚叫。

一個負責清掃雪鬆林的粗使仆婦,看着自己剛掃開的一片積雪下露出的東西,嚇得一屁股坐在了雪地裏!

只見那片被掃開的雪下,赫然灑着一層細細的、在雪光下泛着詭異暗紅色的砂礫!

而她自己的鞋底和褲腳上,也沾滿了這種紅砂!

幾乎同時,正殿後窗空地那邊也傳來騷動。

另一個負責此處的仆役,也發現自己掃開的雪下埋着同樣的紅砂,而他的鞋底同樣未能幸免!

李俊逸眼神一厲,手猛地一揮!

“拿下!”

如狼似虎的玄甲親兵瞬間撲上!

雪鬆林邊的仆婦和正殿後窗的仆役連掙扎都來不及,就被死死按倒在冰冷的雪地裏,臉被狠狠摁進那混雜着紅砂的積雪中!

“冤枉!郡主饒命啊!”

那仆役掙扎嘶喊,聲音因恐懼而扭曲變調,

“小的只是掃雪!只是掃雪啊!”

被按在雪鬆林邊的仆婦更是嚇得魂飛魄散,只會發出“嗬嗬”的抽氣聲。

廊下的仆從們全都嚇傻了,僵在原地,大氣不敢出。

風雪似乎更急了。

蕭清晏抱着木匣,一步步走下台階。

玄色靴子踩在潔淨的青石板上,發出清晰的“嗒、嗒”聲,如同喪鍾。

她走到那被按在正殿後窗空地的仆役面前,蹲下身,冰冷的目光落在他沾滿紅砂的鞋底上。

“掃雪?”

她輕輕重復,聲音帶着一絲玩味的笑意,卻比寒風更刺骨,

“本郡主方才只命你們清掃梅林、回廊、雪鬆林三處。”

她的手指,慢悠悠地指向他鞋底的紅砂,再指向那片被特意“清掃”過的後窗空地,

“這裏,誰讓你掃的?”

仆役的嘶喊戛然而止,臉色瞬間慘白如紙,渾身篩糠般抖了起來。

蕭清晏不再看他,起身,目光掃過另一個同樣沾了紅砂、抖若秋葉的仆婦,最後落向驚惶的人群。

“本郡主的規矩,”

她聲音陡然轉厲,如同出鞘的寒刀,

“只一遍!”

“拖下去!”

李俊逸厲聲喝道。

“遵命!”按着人的親兵齊聲應和,聲如悶雷。

刀光,在風雪中驟然亮起!

沒有多餘的審問,沒有拖泥帶水的程序。

兩道雪亮的刀鋒,帶着玄甲軍獨有的、屬於北境風沙與血火的決絕,冷酷地撕裂了寒夜!

“噗嗤!”

“噗嗤!”

利刃割斷喉管的沉悶聲響,伴隨着噴濺的熱血,在潔白的雪地上潑灑出兩幅巨大而猙獰的猩紅圖畫!

濃重的血腥味瞬間炸開,蓋過了冰雪的寒氣!

兩顆頭顱滾落,在雪地上拖出刺目的紅痕,死不瞑目的眼睛還殘留着極致的恐懼和茫然。

整個庭院,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風雪呼嘯的聲音,和鮮血滴落在雪地上的“嗒、嗒”輕響。

所有仆役都僵住了,連尖叫都卡在喉嚨裏,臉色慘白如鬼,驚恐地看着那兩具還在微微抽搐的無頭屍體,

看着那迅速被染紅的雪地,看着廊檐下那個抱着木匣、玄衣如墨、眼神比冰更冷的女子。

蕭清晏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驚恐萬狀的臉,聲音不高,卻清晰地鑽進每個人的骨髓:

“驚瀾郡主府,只有一種耗子。”

“死耗子。”

她抱着母親留下的木匣,轉身,玄色大氅在風雪與血腥中劃出一道冷硬的弧線。

“清荷,回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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