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
靜思苑外,兩名玄甲親兵如鐵鑄的門神,紋絲不動。
蕭毅帶着一身酒氣和怒火沖來,被無形的氣牆擋住。
“放肆!本王的府邸,本王去不得?”
親兵沒有表情,甚至沒有看他。
這種沉默的蔑視,點燃了蕭毅最後的理智。
月亮門後,蕭清晏的身影轉出。
她似乎一直在等他。
“父親。”
蕭毅的怒火找到了出口,指着院門嘶吼。
“蕭清晏!你做的好事!立刻把人給我撤了!把憐月放出來!”
“放出來?”
蕭清晏走近,她的語氣沒有溫度。
“父親可知,你護在身後的,是個什麼東西?”
話音未落,一本厚重的賬冊脫手飛出。
“啪!”
賬冊摔在蕭毅腳前,冊頁散開,墨跡斑斑的罪證暴露在雪光下。
“父親親眼看看。”
蕭清晏的聲音裏沒有一絲波瀾。
“看你這位解語花,如何將蕭家幾代人用命換來的家業,一筆筆轉爲私產,去填她那位宰相義父的窟窿。”
賬冊上,不僅僅是頭面古玩。
幾筆觸目驚心的數字,直指南境軍需的虧空。
蕭毅的目光被那些數字釘住,呼吸一窒,臉色瞬間慘白。
此時,秦憐月被丫鬟攙扶着出現在院門口。
她看見蕭毅,眼淚斷了線。
“王爺!您要爲妾身做主啊!”
她哭得肝腸寸斷。
“郡主她……她僞造賬本陷害我!王成是唯一的證人,如今也被她殺了,死無對證!她嫉恨妾身得了您的寵愛,要毀了我的清白啊!”
一套滴水不漏的說辭。
蕭清晏看着這場表演,嘴角勾起譏誚。
她懶得糾纏,只對身後一揮手。
“去,把府中幾位姨娘,還有周伯他們,都請過來。”
人很快到齊。
秦憐月的哭聲愈發淒厲,每一個字都在控訴蕭清晏的“惡毒”。
這哭聲像燒紅的鐵針,扎進蕭毅最後的羞恥心裏。
他無法接受被一個女人玩弄於股掌。
更無法接受家底被掏空,自己卻渾然不知。
女兒的清醒,像一面鏡子,照出他所有的無能與愚蠢。
“夠了!”
蕭毅猛地一腳,將地上的賬冊踢飛。
紙張漫天飛舞。
他指着蕭清晏,面目猙獰。
“爲了爭風吃醋,構陷長輩!你讓鎮南王府的臉都丟盡了!”
他轉身沖向廊下的兵器架,一把抓起懲治家奴的藤鞭。
“今日,我便要重振家法!”
蕭毅剛邁出兩步,肩膀便被一只手按住。
是李俊逸。
“王爺請自重。”
他身上的煞氣,讓蕭毅的骨頭都在發顫。
“你要造反嗎?!”
就在此時,人群中,一個瘦弱的身影沖了出來。
是蕭清荷。
她跪在雪地裏,撿起一本被踢飛的賬冊。
她的小手因寒冷和緊張而顫抖,卻堅定地翻開其中一頁,用一種不屬於她這個年紀的冷靜,清晰地念出聲。
“隆慶三年十二月,秦側妃以犒勞北境將士爲名,支銀一萬兩。實則,此款用於爲相府秦公子,在京郊清流坊,購置別院一座。”
全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個平日裏毫無存在感的庶女身上。
蕭毅的臉瞬間漲成烏黑。
家醜,被他從未正眼瞧過的女兒,當衆揭開!
“你……”
他甩開李俊逸的手,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瘋了般沖向蕭清荷。
“賤婢生的東西!這裏也配你來教訓我?!”
藤鞭高高揚起,帶着風聲,抽向那瘦弱的脊背。
“啪!”
一聲悶響。
藤鞭沒有落在蕭清荷身上。
蕭清晏不知何時已擋在妹妹身前。
她用自己的左臂,硬生生受了這一鞭。
玄色的戰袍被抽出一條裂口,皮開肉綻,鮮血瞬間滲出,染紅了衣袖。
這句咒罵,這一鞭。
如一把無形的刀,徹底斬斷了蕭清晏心中最後一絲名爲“血脈”的牽連。
她臉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間歸於死寂。
沒有憤怒,沒有悲傷,只剩下萬念俱灰後的平靜。
蕭清晏走下台階,步伐沉穩。
她扶起還在發懵的蕭清荷,用自己幹淨的右衣袖,一點點,輕輕擦去妹妹嘴角的血跡。
隨後,她站起身,走向仍在咆哮的蕭毅。
寒光一閃,飲過血的匕首出現在她手中。
蕭毅本能地後退一步,臉上寫滿驚恐。
蕭清晏卻只是抬手,抓住自己戰袍的一角。
手起,刀落。
“嘶啦——”
堅韌的布料被齊整割下。
她隨手一揚,那塊黑色的布料落在蕭毅臉上。
“從此,我蕭清晏,及我身後三萬玄甲軍,與你鎮南王府,恩斷義絕。”
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像在宣告一個事實。
她轉身,死寂的目光掃過全場。
老管家周伯第一個反應過來,“噗通”一聲重重跪下,老淚縱橫。
“老奴……追隨郡主!”
蕭清晏看着他,下達了第一道命令。
“周伯,清點我母親當年所有嫁妝,一針一線,不能少。母親名下所有田產、商鋪、私產,地契、房契、賬目,全部帶走。這些,與鎮南王府無關。”
接着,她看向府中舊人。
“凡願隨我走的,現在,站出來。”
話音如驚雷。
周伯之後,府中過半的老仆,那些曾受老王妃恩惠、真正忠於蕭家風骨的人,齊刷刷地跪倒一片。
“我等誓死追隨郡主!”
聲音匯成洪流,宣告了這座王府權力的徹底更迭。
蕭毅呆滯地扯下臉上的碎布,看着跪倒一片的仆人,聽着女兒清算着那些他從未在意過、卻足以支撐王府半壁江山的龐大家產。
他終於明白,自己失去的,不只是一位戰功赫赫的女兒。
他失去的,是蕭家真正的根基,與最後的脊梁。
“你……”
他指着蕭清晏,喉頭一陣腥甜上涌。
“噗——”
一口鮮血噴出,在雪地上灑下觸目驚心的梅花紅。
蕭毅雙眼一翻,高大的身軀直挺挺向後倒去。
“王爺!”
秦憐月和一衆姨娘的尖叫哭喊響成一片,王府大亂。
蕭清晏卻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她牽起蕭清荷冰冷的小手,轉身,只留給身後那片混亂一個冷硬決絕的背影。
她向身旁的李俊逸,下達了離開這座府邸前的最後一道命令。
“一刻鍾後,封鎖王府所有出口,清查府庫。所有與北境軍需相關的財物,一律收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