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殘陽如血,將青石村低矮的茅屋和蜿蜒的土路染上一層淒豔的金紅。勞作歸來的農人拖着疲憊的步子,孩童的嬉鬧聲也帶上了倦意,炊煙嫋嫋升起,又被帶着涼意的晚風吹散。村西頭,李家小院那堵低矮的土牆內,花圃在暮光中依舊流淌着異於常景的生機,琉璃蘭的瑩光、霓裳的虹彩、墨玉朱顏的沉鬱,在漸深的暮色中如同幾盞不肯熄滅的靈燈。
李墨站在花圃旁的水缸邊,木瓢沒入清涼的水面,激起一圈圈漣漪。她剛結束一輪周天搬運,丹田處那枚翠綠氣旋溫順旋轉,滋養着白日裏因加固藤蔓、溝通草木而略有消耗的靈氣。指尖拂過一株因昨夜沖突而略顯萎頓的鳶尾,一縷精純溫和的乙木靈氣悄然滲入,葉片肉眼可見地舒展了幾分,蔫黃褪去,重新煥發油亮的翠色。
平靜,如同薄冰覆蓋下的暗流。趙七的威脅並未解除,錢通的貪婪如同潛伏的毒蛇,沈硯留下的儲物袋在懷中散發着溫涼的觸感,提醒着那份難以承載的塵緣。她需要這份短暫的安寧,來積蓄力量,應對隨時可能到來的風暴。
然而,這份刻意維持的平靜,在下一刻,被一股從天而降、裹挾着九霄雷霆的無形重壓,瞬間碾得粉碎!
千裏之外,京城,御書房。
燭火通明,將御座之上年輕帝王的身影拉得孤峭而壓抑。空氣凝滯得如同灌了鉛,侍立一旁的內侍總管和暗衛首領屏住呼吸,連燭芯爆裂的細微聲響都清晰可聞,如同敲打在緊繃的神經上。
儲炎面無表情地坐在寬大的紫檀木御案後,指節分明、骨節勻稱的手掌下,壓着一份來自江南道的八百裏加急密報。紙張的邊緣已被他無意識攥得發皺變形。密報上的墨字不多,卻字字如燒紅的烙鐵,灼燒着他的眼,他的肺腑:
“江南道,青林鎮下,青石村。疑有女,名李墨。年約雙十,身姿窈窕,容色清絕。尤擅蒔花,其圃異於常,草木繁茂近妖,奇花數株,形態殊絕,香溢數裏。村民多言其‘邪性’、‘招異象’。觀其形貌舉止,神韻氣度……似與娘娘有七分神似。尤以低眉舀水、側影扶花之態……酷肖!”
“李墨……擅蒔花……青石村……”儲炎低沉的嗓音在死寂的書房內響起,冰冷得如同數九寒天的冰棱相擊。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帶着刺骨的寒意和壓抑到極致的風暴。
他的目光緩緩移開密報,落在御案一角。那裏,靜靜地躺着一支玉簪。簪體是普通的青白玉,質地算不得上乘,甚至邊緣已有幾處細微的磨損,雕工也只是簡單的祥雲紋。它毫不起眼,與御書房內隨處可見的珍玩玉器相比,堪稱寒酸。然而,這卻是當年李昭兒早初入王府時,他偶然在市集所見,見她多看了兩眼,便隨手買下贈她的舊物。並非御賜,卻成了她那段短暫無憂歲月裏,爲數不多流露過真心喜愛的物件。她“薨逝”後,這簪子便成了他唯一的念想,一個關於“真心”的、虛幻的證明。
畫像?替身?儲炎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種可能,最終都被一種近乎瘋狂的直覺蠻橫地撕碎、否定!是她!一定是她!只有她,才會對花木有着近乎偏執的、融入骨血的熱愛!只有她,才有那種即便跌入塵埃、洗盡鉛華,也磨滅不掉的、如同空谷幽蘭般的風骨與神韻!七分神似?不!他要的是十分!是確認!是親手將她從那該死的、藏匿自由的泥潭裏揪出來!
“備馬!”儲炎猛地站起身!紫檀木御案被他手掌帶起的巨力震得發出一聲沉悶的呻吟!寬大的袍袖無風自動,一股無形的、如同山嶽傾頹般的恐怖威壓轟然爆發!書房內的燭火瘋狂搖曳,幾乎熄滅!侍立的內侍總管雙腿一軟,“噗通”跪倒在地,額頭瞬間滲出冷汗。暗衛首領雖強自支撐,但臉色也瞬間煞白,如同被無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
“陛下!萬萬不可啊!”暗衛首領強忍着心頭的驚悸,嘶聲勸阻,聲音因巨大的壓力而變形,“江南路遠,龍體爲重!且南境水患方平,餘波未靖,北疆戎狄亦有異動,朝局……”
“閉嘴!”儲炎厲聲打斷,如同九天龍吟!他深邃的眼眸中,此刻燃燒着足以焚毀一切的怒火與一種近乎偏執的瘋狂!那目光掃過暗衛首領,如同兩道冰冷的利刃,瞬間讓對方剩下的話噎死在喉嚨裏,渾身血液都仿佛凍結!
“朕意已決!”儲炎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不容置疑、凌駕於衆生之上的帝王意志,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錘砸在在場所有人的心髒上,“輕車簡從,即刻出發!三日之內,朕要出現在青石村外!若走漏半點風聲——”他微微一頓,目光如同萬年寒冰,掃過跪伏在地的內侍總管和臉色慘白的暗衛首領,“誅九族!提頭來見!”
最後四個字,如同淬毒的冰錐,狠狠釘入骨髓!那其中蘊含的森然殺意和帝王的絕對意志,讓空氣都爲之凍結!
三日後的黃昏,殘陽如血,將青石村外連綿起伏的矮丘塗抹成一片悲壯的金紅。
幾匹神駿非凡、卻風塵仆仆的黑色駿馬,如同幾道撕裂暮色的閃電,踏着青石村外泥濘的黃土路,馬蹄翻飛,濺起點點腥紅的泥漿。爲首一人,身着玄色勁裝,外罩一件毫不起眼的深灰色粗布鬥篷,寬大的帽檐壓得極低,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線條冷硬如刀削斧鑿般的下頜和緊抿成一條直線的薄唇。正是微服疾馳而至的皇帝,儲炎。
他身後,緊跟着兩名同樣身着便裝、氣息卻如同深淵古潭般內斂沉凝的男子。他們目光銳利如鷹隼,掃視着周圍環境時,帶着一種獵食者般的精準與冷漠,太陽穴微微鼓起,周身隱隱透出一股凌厲的煞氣。這是儲炎最信任的貼身侍衛,龍影衛中的頂尖高手,不僅身負登峰造極的武藝,更接觸過皇家秘藏的粗淺煉氣法門,實力遠超尋常武者。
一行人並未直接進村,而是在村外一處視野開闊、能俯瞰大半個青石村的小丘頂端勒馬停下。馬蹄揚起最後一片塵土,隨即陷入死寂。儲炎抬手,緩緩摘下遮面的鬥篷。
夕陽熔金的餘暉,毫無保留地潑灑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潭深淵,此刻卻翻涌着足以吞噬一切的狂瀾!他的目光,如同實質的探照燈,瞬間穿透暮靄,精準無比地鎖定了村西頭那處被低矮土牆圍繞的農家小院!
距離尚遠,看不清院中人的面容細節。但儲炎的目光,卻在第一時間被小院後方那片在血色殘陽下流光溢彩、生機勃發到近乎妖異的花圃牢牢吸住!那片絢爛的色彩,那份蓬勃到與周遭貧瘠格格不入的生命律動,隔着老遠,也透着一股令他靈魂悸動的不凡靈韻!一股極其熟悉、卻又帶着致命疏離感的悸動,如同蘇醒的毒龍,猛地攥緊了他的心髒!
是她蒔弄花木的地方!一定是她!
就在這時,一個纖細的身影,端着一個半舊的木盆,從正屋的陰影裏走出,步履輕緩地走向花圃旁那口粗陶水缸。她穿着最尋常的農家藍布衣裙,洗得發白,袖口甚至還打着不起眼的補丁。青絲只用一根磨得光滑的木簪鬆鬆挽着,幾縷碎發垂在頸邊,隨着她的動作輕輕晃動。她微微彎下腰,手臂伸入水缸,木瓢沒入水面,舀起一瓢清澈的井水。動作自然流暢,帶着一種鄉野女子特有的、未經雕琢的質樸韻律。
夕陽的光線,恰好落在她俯身舀水的側影上!
儲炎的腦中仿佛被投入了一顆九天驚雷!瞬間炸得一片空白!
那側臉的輪廓!那飽滿光潔的額頭,挺直秀氣的鼻梁,微微抿起的、帶着一絲倔強弧度的唇線!
那低頭時,頸項彎出的那段如同瓷器般優雅脆弱的弧度!
那端着木盆、微微挺直的脊背線條,那份融入骨血的、即使布衣荊釵也掩不住的、如同青竹般寧折不彎的風骨!
縱然刻意收斂了所有宮廷儀態,縱然沾染了鄉野的塵土氣息,但那份刻入骨髓、融入靈魂的熟悉感,如同沉睡的火山被瞬間點燃,帶着毀天滅地的力量,瞬間沖垮了他所有的理智與懷疑!
李昭兒!
真的是她!
她沒死!她真的還活着!就在眼前!就在這片他從未踏足、貧瘠得令人發指的泥土地裏!像一個最普通的農婦一樣……舀水澆花!
巨大的、失而復得的狂喜如同岩漿般瞬間噴涌,幾乎要將他淹沒!然而,緊隨其後的,是滔天的、足以焚毀理智的怒火!如同被最信任的利刃狠狠刺穿了心髒!
她竟敢詐死!竟敢用一具不知從哪裏找來的焦屍欺騙他!欺騙整個天下!竟敢逃離他的身邊!逃離那金堆玉砌、予取予求的牢籠!逃離那萬人景仰的貴妃尊位!寧願在這的窮鄉僻壤,做一個……做一個種花的村婦?!她怎麼敢?!
“昭兒……”一聲壓抑到極致、帶着無盡刻骨思念與狂暴怒火的低喃,如同受傷野獸的嘶吼,從儲炎緊咬的牙關中擠出。他握着繮繩的手因用力而骨節暴突,青筋如同虯龍般在手背上猙獰凸起!座下的黑色駿馬似乎感受到主人那毀天滅地的狂暴情緒,不安地踏動着鐵蹄,打着沉重的響鼻,噴出灼熱的白氣。
“主子?”身後左側那名面容冷峻如岩石的侍衛(龍一)敏銳地察覺到儲炎氣息的劇烈波動和那瞬間爆發的恐怖殺意,低沉的嗓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查!”儲炎的聲音冰冷刺骨,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九幽寒冰中鑿出,帶着令人靈魂凍結的殺伐之氣,“半個時辰!朕要知道關於這個‘李墨’的一切!她何時歸來?如何歸來?與何人接觸?平日行止!一絲一毫,不得遺漏!”帝王之怒,伏屍百萬。此刻的儲炎,如同一頭被徹底激怒、掙脫了所有鎖鏈的遠古凶獸,周身散發出的無形威壓——那並非修士的靈氣,而是久居人上、生殺予奪、掌控億萬生靈命運所養成的、足以令神鬼辟易的煌煌龍威——如同實質的重錘,轟然砸向整個青石村!
“遵旨!”龍一、龍二心頭劇震,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砸中!不敢有絲毫猶豫,身形一晃,如同兩道融入暮色的幽影,悄無聲息地掠下小丘,速度快如鬼魅,瞬間便消失在通往青石村的土路盡頭。
儲炎依舊勒馬立於丘頂,殘陽如血,將他玄色的身影鍍上一層燃燒般的金邊,如同降臨人間的魔神。他死死盯着花圃旁那個再次彎下腰、似乎開始爲花草除草的纖弱身影,眼神復雜、暴戾、痛苦到了極致!狂喜、憤怒、不解、被最親密之人背叛的噬心之痛、失而復得的扭曲渴望……種種極端情緒如同無數條毒蛇,在他胸腔內瘋狂撕咬、啃噬!
他看着她動作輕柔地撥開一株月季根部的雜草,指尖拂過一片帶着露珠的嫩葉,動作專注而帶着一種……珍視。
他看着她偶爾直起身,抬手將被晚風吹亂的碎發別到耳後,側臉望向天邊那如血如火、燃燒殆盡的晚霞時,那沉靜的眼眸中流露出的、一種他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安寧與滿足。
這份安寧!這份滿足!
如同最滾燙的烙鐵,狠狠燙在儲炎暴怒的心頭!又如同最惡毒的嘲諷,狠狠抽打在他帝王尊嚴的臉上!
在他身邊,在那座用黃金和權力堆砌的華麗牢籠裏,她是被精心呵護也嚴密監控的瓷器,是只能爲他歌唱的金絲雀!她的眉宇間永遠籠着一層揮之不去的輕愁與壓抑,何曾有過這般……由內而外散發出的、如同山野清風般的自在與滿足?!
“安寧?滿足?”儲炎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到極致、也殘忍到極致的弧度,眼中醞釀的風暴終於徹底成型,化作毀天滅地的颶風!“李昭兒……朕倒要看看,你在這鄉野之地尋得的‘安寧’,能值幾錢!朕要親手……碾碎它!”
無形的龍威,如同冰冷的、粘稠的潮汐,以儲炎所立的小丘爲中心,無聲卻狂暴地擴散開來,瞬間籠罩了整個青石村!
村口老槐樹上歸巢的鳥雀,如同被無形的巨手扼住,發出驚恐淒厲的尖鳴,撲棱着翅膀胡亂沖撞!
村中追逐嬉戲的孩童,莫名地感到一陣窒息般的心悸,嬉笑聲戛然而止,小臉煞白地呆立原地!
田間歸圈的牛羊焦躁不安地踏着蹄子,發出低沉的哞叫!
甚至連李家小院花圃中那些生機勃勃的花草,翠綠的葉片都在這一刻無風自動地劇烈顫抖起來!如同暴風雨來臨前簌簌發抖的羔羊,本能地感受到了來自食物鏈最頂端、掌控生殺予奪的恐怖存在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花圃旁,李墨正俯身,指尖凝聚着一絲微不可察的乙木靈氣,小心翼翼地探查着一株因昨夜修煉和趙七侵襲雙重沖擊而顯得有些萎靡不振的“霓裳”三色花根莖。
就在她指尖即將觸碰到根莖的刹那——
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沉重到如同萬載玄冰、帶着無上威嚴與極致暴怒、以及強烈到令人靈魂顫栗的探究意味的氣息,如同無形的、布滿倒刺的枷鎖,瞬間跨越空間,狠狠鎖定了她!
這氣息……熟悉得讓她骨髓都在尖叫!如同深埋地底、永世不願記起的噩夢,被一只無形巨手強行撕開封印,血淋淋地拖拽到眼前!
儲炎!
是他!他來了!他竟然親自來了!如同索命的修羅,跨越千裏,降臨在這片試圖藏匿她自由的淨土!
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藤蔓瞬間纏緊心髒,勒得她幾乎無法呼吸!深宮的記憶——那無處不在的審視,那令人窒息的掌控,那假意溫情下的冰冷算計——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涌而至!假死脫逃時的步步驚心,夜奔千裏時的惶惶不安,如同昨日重現!體內的乙木靈氣應激般瘋狂運轉!丹田處的翠綠氣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高速旋轉,爆發出強烈的翠綠光暈,試圖抵御這股來自靈魂最深處、源自帝王權柄的恐怖威壓沖擊!
“呃!”李墨悶哼一聲,猝不及防之下,被這股精神層面的重擊撞得氣血翻騰!她猛地直起身,臉色在瞬間褪盡血色,變得慘白如紙!指尖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木瓢“哐當”一聲掉落在泥地上,清水潑灑,浸溼了她的布鞋!
一種源自生命本能的、想要立刻逃離此地的沖動瘋狂沖擊着她的理智!她下意識地、如同受驚的小鹿般,循着那恐怖氣息與冰冷目光的來源,猛地抬頭,望向村外那座在血色殘陽中如同蟄伏洪荒巨獸般的矮丘!
暮色蒼茫,距離遙遠。
兩道目光,卻在虛空中轟然相撞!如同兩道裹挾着萬鈞之力的雷霆,狠狠劈在一起!
一道目光,來自丘頂,是帝王的審視,燃燒着焚毀一切的怒火,翻涌着偏執扭曲的占有欲,散發着不容置疑、掌控生死的煌煌龍威!
一道目光,來自花圃,是歸鄉者的驚駭,帶着深埋骨髓的恐懼,蘊藏着對自由執着的頑強,以及初生道心在絕境中迸發出的、玉石俱焚般的決絕!
丘頂之上,儲炎清晰地捕捉到了李墨眼中那份無法掩飾的、深入骨髓的驚駭!那驚駭之下,是如同受驚小獸般想要立刻逃離的本能!這眼神,如同最烈的助燃劑,徹底點燃了他心中那頭名爲“占有”與“毀滅”的凶獸!
“找到你了!”儲炎的薄唇無聲地開合,嘴角那抹殘忍的弧度咧至最大,眼中醞釀的風暴終於徹底爆發!那目光如同實質的、淬煉了九幽寒冰與地獄烈焰的利劍,帶着毀滅一切的決絕意志,狠狠刺向花圃旁那個讓他魂牽夢繞又恨入骨髓的身影!仿佛要將她連同這片給予她“安寧”的土地,一同釘死在恥辱柱上,碾爲齏粉!
龍威震九霄,驚破桃源夢。
塵封的過往裹挾着帝王的滔天怒火,終於如同滅世洪流,降臨在這片試圖藏匿自由的田園。李墨腳下那葉名爲“平靜”的扁舟,在驚濤駭浪中,瞬間被推到了粉身碎骨的邊緣!她踉蹌一步,下意識地扶住了身旁那株異常高大、曾被她多次注入靈氣的蜀葵粗壯莖稈,指尖深深陷入堅韌的樹皮。乙木靈氣在體內瘋狂奔涌,與那來自九霄雲外的煌煌龍威,在方寸之間,展開了無聲卻慘烈的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