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刺破厚重的雲層,將冰冷的光線灑在青石村這片劫後餘生的土地上。昨夜的妖亂如同噩夢,留下的是一片觸目驚心的瘡痍:倒塌的籬笆,撕裂的院牆,地面上殘留着腥臭的妖藤粘液和枯萎的藤蔓殘骸。空氣中彌漫着濃重的血腥、草木腐敗與泥土翻攪混合的難聞氣味。幸存下來的村民們從藏身之處爬出,臉上帶着茫然與深重的恐懼,如同驚魂未定的羔羊,看着滿目狼藉的家園,發出壓抑的哭泣和哀嘆。
然而,當他們的目光投向村西頭的李家小院時,那恐懼之中,又悄然摻雜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敬畏與感激。
院牆破了一個大洞,荊棘屏障七零八落,鐵線藤斷折無數,花圃更是被踐踏得一片狼藉,許多珍稀花卉被毀。但在那片廢墟中央,那幾株“地脈紫金冠”依舊挺立,紫金色的花瓣在晨光中流轉着溫潤的光澤,如同定海神針。而站在它們旁邊的那個素衣女子,李墨,臉色蒼白,氣息微喘,周身那層因靈力爆發而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的翠綠與紫金交織的光暈,讓她在晨曦中宛如神女臨凡。
是她!昨夜力挽狂瀾,操控藤蔓如臂使指,催發奇花驅散妖霧,以凡人之軀引動地脈之力,喝退群妖!是她護住了父母,也間接護住了被波及的鄉鄰!
“李姑娘……是花神娘娘轉世啊!”張嬸抱着嚇傻的虎子,喃喃自語,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多謝李姑娘救命之恩!”幾個被李墨靈力藤蔓從妖藤口下救出的漢子,也掙扎着跪下,聲音哽咽。
“活菩薩!活菩薩啊!”更多的村民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紛紛朝着李家小院的方向跪拜下去,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對超凡力量的敬畏交織在一起。
李墨看着眼前跪倒一片的村民,看着他們眼中那份純粹的感激與依賴,心中並無半分欣喜,只有沉甸甸的責任與疲憊。昨夜一戰,幾乎耗盡了她煉氣三層的靈力,強行引動“地脈紫金冠”的力量更是讓她丹田氣旋隱隱作痛,經脈如同被火灼燒過。她微微抬手,想說什麼,卻最終只是輕輕搖了搖頭,示意大家起來。
她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越過人群,投向村東頭那座小院的屋頂。
儲炎依舊站在那裏。玄色衣袍在晨風中微微拂動,如同凝固的雕像。他沉默地注視着下方的一切,注視着那個被村民奉若神明的女子,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難以言喻的復雜風暴。昨夜的震撼依舊在他心中回蕩,如同驚濤拍岸。那個指揮若定、身披光華、掌控着自然偉力的身影,與他記憶中那個精致、柔順、被深宮金絲籠豢養的李昭兒,形成了天壤之別!一種強烈的陌生感與巨大的失落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沖擊着他帝王的自尊。但同時,一種更深沉、更隱秘的情緒也在滋生——那是目睹了鳳凰涅槃、青竹傲立後,無法抑制的、帶着震撼的……欣賞?甚至是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爲她的強大而生的……驕傲?
這種陌生的、矛盾的情緒,讓儲炎感到前所未有的煩躁與茫然。
龍一悄然出現在儲炎身後,低聲道:“陛下,村中妖亂已平,然餘悸未消,恐生變數。是否……”
“備些糧食和傷藥,分發給村民。”儲炎打斷他,聲音低沉,聽不出喜怒,目光依舊鎖定着院中那個略顯疲憊卻依舊挺直的身影,“另外……請李姑娘過來一敘。就說……蘇某有事請教。”他刻意加重了“請教”二字。
半個時辰後,李家小院那間簡陋的堂屋。
空氣凝滯得如同灌了鉛。李父李母被龍影衛“客氣”地請到了隔壁房間,屋內只剩下儲炎與李墨兩人。儲炎坐在唯一一把還算完好的舊木椅上,姿態看似隨意,卻如同盤踞的龍。李墨則站在窗邊,晨光勾勒着她沉靜的側影,目光落在窗外破敗的花圃上,刻意避開了那道如有實質的目光。
“昨夜……多謝姑娘出手。”儲炎開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聲音低沉,帶着一種刻意壓抑的平靜,“若非姑娘力挽狂瀾,此地恐已成人間煉獄。”
李墨沒有回頭,聲音平淡無波:“蘇公子言重了。妖物因我花圃靈氣而來,我出手,不過是爲己,也爲父母鄉鄰,分內之事罷了。不敢當謝。”她將責任攬在自己身上,也劃清了界限。
儲炎的指尖在粗糙的桌面上輕輕叩擊了一下,發出沉悶的聲響。“爲己?爲人?”他重復着這兩個詞,嘴角勾起一絲意味不明的弧度,“姑娘昨夜展現的手段……超凡脫俗,令蘇某大開眼界。操控草木,引動地脈,喝退妖邪……這絕非鄉野村婦所能爲。這……便是姑娘口中的‘道’嗎?這……便是你舍棄一切也要追尋的力量?”
他終於問出了核心的問題,目光如同探照燈,緊緊鎖住李墨的背影。
李墨緩緩轉過身,迎上儲炎探究的目光。她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卻異常清亮、堅定,如同被山泉洗濯過的寒星。昨夜的生死搏殺,如同淬火的爐錘,不僅沒有擊垮她,反而讓她的道心更加通透、堅韌。
“是。”她回答得斬釘截鐵,沒有絲毫猶豫,“此乃修行之道。引天地靈氣,淬煉己身,感悟自然造化,以求長生逍遙,明心見性,守護珍視之物。”她的聲音清晰而有力,每一個字都帶着信念的重量,“深宮巍峨,於陛下而言是權柄中心,於民女而言,卻是隔絕天地、束縛身心的金絲牢籠。錦衣玉食,抵不過鄉野一縷清風;貴妃尊位,換不來指尖觸碰草木生機的真實與自由。”
她直視着儲炎那雙翻涌着風暴的眼睛,仿佛要將自己的信念烙印進去:“我的道,不在九重宮闕的雕梁畫棟間,在腳下這片承載生機的厚土,在頭頂這片包容萬物的青天,在每一次呼吸間與草木同頻的律動,在守護所愛時迸發的力量之中!這便是民女舍棄過往、追尋至今的意義!”
“守護所愛?”儲炎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絲被刺痛的尖銳和壓抑的怒火,“你所謂的守護,就是讓年邁的父母擔驚受怕,就是引來妖物,將這小小的村落拖入地獄邊緣?!”他猛地站起身,龍威不受控制地逸散出一絲,屋內的空氣瞬間變得沉重,“李昭兒!你以爲掌控了一點超凡的力量,就能真正超脫?這世間險惡,遠超你的想象!沒有朕的庇護,你和你珍視的一切,隨時都可能被碾得粉碎!”他試圖用殘酷的現實和帝王的威勢,再次將她拉回掌控的軌道。
李墨在儲炎爆發的龍威下,身體微微晃了晃,臉色更白了一分,但眼神卻愈發銳利如刀!丹田氣旋瘋狂旋轉,翠綠光華在體內流轉,硬生生頂住了那無形的重壓!
“陛下錯了!”她的聲音帶着前所未有的穿透力,如同出鞘的利劍,直指儲炎話語的核心,“真正的險惡,有時恰恰源於自以爲是的‘庇護’!深宮十年,民女如同籠中鳥,一舉一動皆在陛下掌控之中,衣食無憂,卻心如死水!那份看似周全的‘庇護’,何嚐不是最精致的牢籠?它磨滅了我的生機,禁錮了我的靈魂!”
她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帶着控訴,更帶着一種悲憫般的清醒:“陛下口口聲聲庇護,可曾問過,民女真正想要的是什麼?是金絲籠中的錦衣玉食,還是風雨中自由翱翔的翅膀?陛下予我貴妃之位,予我萬千寵愛,可這份‘愛’,究竟是愛李昭兒這個人,還是愛那個被陛下塑造、掌控、符合帝王心意的‘貴妃’形象?這份愛,是尊重她的選擇,還是……滿足陛下自身的占有欲?”
“你!”儲炎如同被最尖銳的利刃刺中了心髒,臉色瞬間鐵青!李墨的話語,字字誅心,將他內心深處最隱秘、最不願承認的掌控欲赤裸裸地剖開!巨大的憤怒和被戳穿的狼狽讓他周身龍威暴漲,屋內的桌椅都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他猛地抬手,指向李墨,指尖因憤怒而微微顫抖!
然而,就在這帝王的暴怒即將徹底爆發之際,儲炎的目光卻猛地觸及到李墨眼中那份毫不退縮的清澈與堅定,以及她蒼白臉上因靈力透支和威壓沖擊而滲出的細密汗珠。昨夜她浴血守護的身影,與此刻她倔強質問的身影,在他腦海中轟然重疊!
一種前所未有的、巨大的無力感和一種更深沉的痛楚,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那滔天的怒火。他抬起的手,僵在半空,最終緩緩地、沉重地垂落下來。
屋內那恐怖的龍威如同退潮般驟然消散。儲炎挺拔的身軀仿佛瞬間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踉蹌着後退一步,頹然跌坐回木椅上。他用手撐住額頭,指節因用力而發白,擋住了那雙此刻充滿了痛苦掙扎與無盡疲憊的眼睛。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在屋內蔓延,只剩下兩人沉重的呼吸聲。
許久,儲炎才緩緩抬起頭。他眼中的怒火與偏執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如同枯井般的疲憊與蒼涼。他看着眼前這個陌生又熟悉的女子,看着她眼中那份永不熄滅的自由之火,一種遲來的、痛徹心扉的明悟,終於撕裂了帝王傲慢的迷霧。
“所以……”儲炎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着一種近乎自嘲的苦澀,“朕給你的……從來都不是你想要的。朕以爲的庇護……於你……不過是更深的囚籠?”他艱難地說出這句話,每一個字都仿佛重若千鈞。
李墨看着儲炎眼中那份從未有過的、近乎脆弱的疲憊和痛苦掙扎,心中並無快意,只有一絲淡淡的唏噓。她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平靜而堅定:“過往種種,如雲煙散盡。民女只謝陛下……當年王府初遇時的照拂之恩。只是,道不同,路已分。”
她深吸一口氣,迎着儲炎那雙失去了所有鋒芒、只剩下蒼涼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決絕地宣告:
“仙凡有別,前緣已盡。”
“深宮如海,非吾歸處;田園雖小,道心所安。”
“陛下掌山河社稷,自有宏圖偉業。民女李墨,唯願踏遍青山,尋吾道途,守吾所珍。”
“自此一別,山高水長,望陛下……珍重。”
“仙凡有別……前緣已盡……”
這八個字,如同最終的審判,狠狠砸在儲炎的心頭。他定定地看着李墨,看着她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決絕,看着她周身縈繞的、屬於另一個世界的靈韻光輝。他知道,這一次,他是真的留不住她了。強留,得到的或許只是一具軀殼,甚至……一個強大的敵人。
帝王的自尊,偏執的占有,在絕對的力量鴻溝和對方堅定的意志面前,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儲炎緩緩地、極其緩慢地站起身。他高大的身影在簡陋的堂屋內顯得有些孤寂。他沒有再看李墨,而是從懷中取出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小小的、陳舊的荷包,布料已經洗得發白,針腳細密,繡着幾片簡單的竹葉。這是當年在王府,李昭兒初學女紅時,繡給他的第一件、也是唯一一件東西。他一直貼身藏着。
儲炎的手指在那粗糙的布料上摩挲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絲極其復雜的追憶與痛楚。最終,他走到窗邊那張破舊的木桌旁,將那個舊荷包,輕輕地、珍重地放在了桌面上。
“此物……留給你吧。”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帶着一種塵埃落定般的疲憊,“算是對那段……過往的一個了結。”
他沒有再看李墨的反應,轉身,步履沉重卻異常堅定地走向門口。在拉開門扉的刹那,他微微頓住,背對着李墨,聲音帶着最後的、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嚴,清晰地傳入李墨耳中:
“朕承諾,有生之年,李家在青石村,無人敢擾。”
“你……好自爲之。”
話音落下,玄色的身影決絕地消失在門外刺眼的晨光中,沒有回頭。
李墨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個靜靜躺着的舊荷包上。晨光透過窗櫺,照亮了上面那幾片青澀的竹葉。一股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涌上心頭,有唏噓,有釋然,也有一絲塵埃落定的疲憊。
塵緣如絲,終被斬斷。
隔壁房間的門被輕輕推開,李父李母相互攙扶着,顫巍巍地走了進來。他們臉上還殘留着驚懼,但更多的,是看到女兒安然無恙後的如釋重負和無盡的擔憂。李母幾步上前,緊緊抓住李墨冰涼的手,老淚縱橫:“墨兒……你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剛才那人……他……”她看着女兒蒼白的臉,欲言又止。
李墨反手握住母親粗糙卻溫暖的手,將頭輕輕靠在母親的肩上,感受着那份最樸實的依靠。她看着父母眼中那份全然的信任與不加掩飾的擔憂,心中的最後一絲波瀾也歸於平靜。
“爹,娘,”她的聲音帶着一絲經歷風暴後的疲憊,卻異常堅定,“沒事了。都過去了。”
“他……不會再來了。”
“以後的路……女兒自己走。”
李父沉默着走上前,布滿老繭的大手,輕輕拍了拍女兒的肩膀,又拍了拍老伴的手背。這個不善言辭的老人,用最直接的行動表達了他的支持與守護。一家三口,在這劫後餘生的破敗小屋裏,緊緊依偎在一起。窗外,陽光終於徹底驅散了陰霾,照亮了這片飽經創傷卻依舊頑強的大地,也照亮了李墨眼中那更加清晰、更加堅定的道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