儲炎那句“以朋友身份暫留村中”的話語,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在李家小院的空氣中。他果真留了下來,沒有住在驛站,而是在村官誠惶誠恐的安排下,住進了村東頭唯一還算體面的、張秀才家閒置的小院。那院子距離李家不過百步之遙。
接下來的幾日,青石村的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儲炎並未再踏足李家小院,但李墨能清晰地感知到,那道如影隨形、冰冷探究的視線,如同無形的枷鎖,時時刻刻懸在她的頭頂。龍影衛在村中看似閒逛,實則如同最精密的探針,無聲地收集着關於“李墨”的一切信息。村民們在龍威餘悸和侍衛的冷眼下噤若寒蟬,連走路都下意識地繞開李家附近。
李墨的心弦繃到了極致。她不敢再在院中修煉,只能將心神沉入丹田,在屋內進行最基礎的周天搬運,小心翼翼地收斂着每一絲可能逸散的乙木靈氣。丹田處的翠綠氣旋在高壓下旋轉得異常凝實,卻也帶着一種被束縛的滯澀感。她的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花圃角落那幾株“地脈紫金冠”上。頂端那緊緊包裹的花苞,色澤一日深過一日,紫金光芒在內部流轉得越來越明顯,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着大地厚重與草木生機的磅礴氣息,正透過花萼的縫隙絲絲縷縷地泄露出來。它們即將成熟!
這成熟的氣息,如同一枚投入暗流的石子,激起的漣漪悄然擴散,最終引來了遠超凡人想象的災禍!
第七日,夜。
月黑風高,濃雲遮蔽了星月,青石村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連平日最警覺的狗都縮在窩裏,發出不安的嗚咽。
李家小院的花圃深處。
嗡——!
一聲極其輕微、卻仿佛直接在靈魂深處響起的奇異嗡鳴驟然爆發!
以那幾株“地脈紫金冠”爲中心,一道肉眼可見的、淡金色的漣漪瞬間擴散而出,橫掃整個花圃!所過之處,所有草木如同被注入了雙倍的活力,葉片無風自動,沙沙作響!與此同時,一股濃鬱到化不開的、混合着大地醇厚與草木清甜的異香,如同爆炸般沖天而起!瞬間蓋過了村中所有的氣味,霸道地彌漫開來,飄出小院,飄向村外黑沉沉的莽莽山林!
這異香,對於凡人而言,只是格外提神醒腦的草木芬芳。但對於某些蟄伏在深山、對天地靈物有着本能渴望的存在來說,卻如同黑夜中最耀眼的燈塔,點燃了它們最原始的貪婪與凶性!
吼——!
嗷嗚——!
幾乎是異香爆發的瞬間,青石村外數裏之遙的蒼茫山脈深處,猛地響起數道淒厲、暴戾、充滿嗜血渴望的恐怖嘶吼!聲音穿雲裂石,瞬間撕裂了死寂的夜空!
緊接着,大地開始微微震動!無數夜棲的飛鳥被驚得沖天而起,發出驚恐絕望的啼鳴!山林間傳來樹木摧折、土石崩裂的巨響!一股混合着血腥、腐敗與草木腥氣的恐怖妖風,如同失控的洪流,從山林深處狂涌而出,朝着青石村的方向席卷而來!
李家屋內,正在閉目搬運周天的李墨猛地睜開雙眼!眸中翠綠光華爆閃!
“不好!”她瞬間感知到了那股來自山林深處的、充滿惡念與貪婪的狂暴妖氣!還有那幾株“地脈紫金冠”徹底成熟後無法抑制的、如同黑暗明燈般的靈韻波動!是它們引來了山中的妖物!
與此同時,村東頭張秀才家小院的屋頂上。
儲炎負手而立,玄色衣袍在驟然刮起的腥風妖氣中獵獵作響。他同樣被那恐怖的嘶吼和震動驚動,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驚疑,隨即目光如同利箭般射向妖風涌來的方向,最終定格在李家小院那片在黑暗中隱隱流轉着紫金光暈的花圃上!
“妖……妖怪!妖怪來了!”
“山神發怒了!快跑啊!”
淒厲的哭喊聲、絕望的尖叫聲瞬間在死寂的村莊中炸開!村民們如同炸了窩的螞蟻,驚恐萬狀地從家中沖出,漫無目的地奔逃!整個青石村瞬間陷入一片末日般的混亂!
“保護陛下!”龍一、龍二如臨大敵,瞬間出現在儲炎身側,周身煞氣勃發,目光凝重地望向村外那片正被恐怖妖風吞噬的山林邊緣。
妖風過處,首當其沖的是村西外圍的幾戶人家!
嗤嗤嗤——!
無數條碗口粗細、通體呈現暗紅色、布滿了猙獰吸盤和粘稠液體的巨大藤蔓,如同從地獄深淵爬出的巨蟒,猛地撕裂了籬笆和院牆,瘋狂地涌入村中!這些嗜血妖藤速度極快,頂端裂開如同巨口,露出森然利齒,帶着刺鼻的腥風,見人就纏,見畜就卷!
“救命啊——!”
“爹!娘!”
慘叫聲此起彼伏!一個跑得稍慢的漢子被一條妖藤攔腰卷住,瞬間拖倒在地,藤蔓上的吸盤如同活物般蠕動,瘋狂地吸附在他身上,肉眼可見地汲取着他的血肉精氣!漢子發出淒厲到不似人聲的哀嚎,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幹癟下去!
這僅僅是開始!
嗚——嗚——
一陣陣如同女子幽怨哭泣、又似鬼魅低吟的奇異聲音,伴隨着更加濃鬱的、帶着甜膩迷幻氣息的粉紅色霧氣,從另一個方向彌漫開來!霧氣所過之處,那些原本驚恐奔逃的村民,動作瞬間變得遲緩呆滯,眼神迷離,臉上露出詭異的、如同陷入美夢般的癡笑,竟不由自主地朝着粉紅霧氣的源頭走去!在那霧氣深處,隱約可見幾株形態妖異、通體粉紅、花瓣如同扭曲人臉的巨大花朵——迷心花妖!它們的花蕊如同無數細小的觸手,正貪婪地汲取着被迷惑村民的精氣神!
嗜血妖藤主殺戮吞噬!迷心花妖主精神控制惑亂!兩相配合,如同死亡的瘟疫,瞬間在村西蔓延開來!哭喊聲、慘叫聲、妖藤的嘶嘶聲、花妖的嗚咽聲,交織成一曲地獄的悲歌!
李家小院首當其沖!
數條粗壯的嗜血妖藤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帶着腥風狠狠撞向低矮的院牆!轟隆一聲巨響!土坯院牆如同紙糊般被撞開一個大洞!猙獰的藤蔓如同巨蟒般涌入,直撲花圃中央那幾株散發着誘人紫金光暈的“地脈紫金冠”!更有幾條藤蔓如同長了眼睛,卷向驚叫着抱在一起、縮在屋角的李父李母!
千鈞一發!
“爹!娘!趴下!”李墨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從屋內沖出!她的眼神冰冷如霜,再無半分猶豫與隱藏!丹田處那枚被壓抑許久的翠綠氣旋轟然爆發!
“青藤纏繞!縛!”
李墨雙手結印,指尖翠綠光華大放!體內磅礴的乙木靈氣如同決堤的江河,瘋狂注入腳下的大地!花圃邊緣,那些被強化過的、堅韌如鐵的鐵線藤如同得到了帝王的號令,瞬間暴漲!化作無數條手臂粗細、閃爍着金屬光澤的深綠色藤蟒,帶着破空厲嘯,精準地纏繞上嗜血妖藤的軀幹!
嗤嗤嗤——!
堅韌的鐵線藤與狂暴的嗜血妖藤瞬間絞殺在一起!倒刺與吸盤互相撕扯,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妖藤的沖勢被硬生生阻住!李父李母險之又險地被幾條鐵線藤護住,脫離了妖藤的攻擊範圍!
“荊棘屏障!起!”
李墨毫不停歇,手印再變!花圃中那些原本普通的帶刺灌木——野薔薇、枸骨等,如同被注入了生命,瘋狂生長、交織、硬化!瞬間在李墨和父母身前形成了一道數丈寬、一人多高、布滿了密密麻麻、閃爍着幽藍寒光尖刺的荊棘之牆!如同最堅固的堡壘,將嗜血妖藤暫時隔絕在外!
吼!
嗜血妖藤受阻,發出暴怒的嘶吼!更多的藤蔓從缺口涌入,瘋狂抽打着荊棘屏障,尖刺折斷,木屑紛飛!屏障劇烈搖晃,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李墨臉色一白,維持如此大範圍的操控消耗巨大!
與此同時,粉紅色的迷幻霧氣已經彌漫到院中!那詭異的嗚咽哭泣聲直透靈魂!李父李母眼神瞬間變得迷離,臉上露出癡癡的笑容,竟掙扎着想要朝霧氣深處走去!
“墨兒……好香……娘看到你出嫁了……穿紅嫁衣……”李母癡癡地笑着。
“爹!別過去!”李墨心中大急!分心之下,荊棘屏障被數條妖藤合力抽開一道裂縫!一條猙獰的藤蔓如同毒蛇般鑽入,帶着腥風直撲李墨面門!
就在這危急關頭——
“定!”
一聲清朗的斷喝響起!一道身影從院牆外飛掠而入,正是沈硯!他臉色凝重,手中捏着一張邊緣燃燒着微弱金焰的、畫滿了玄奧朱砂符文的黃色符籙!他咬破指尖,一滴鮮血點在符籙中央,猛地將符籙射向那條撲向李墨的妖藤!
符籙化作一道金光,瞬間貼在妖藤的吸盤上!
嗡!
金光爆閃!一股強大的禁錮之力瞬間爆發!那條凶悍的妖藤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猛地僵在半空,藤蔓上流轉的血光瞬間黯淡,吸盤的蠕動也停滯下來!雖然只持續了短短一息,金光便轟然破碎消散,符籙化爲灰燼,但已爲李墨爭取到了寶貴的瞬間!
“謝了!”李墨來不及多說,眼中寒光一閃,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機會!
“琉璃清心!墨玉鎮魂!散!”
她雙手虛引,分別指向那株流淌着月白光暈的琉璃蘭和深紅厚重的墨玉朱顏!兩株靈植的花瓣劇烈震顫!琉璃蘭爆發出更加璀璨的月白清輝,如同水波般蕩漾開來,所過之處,粉紅色的迷幻霧氣如同遇到克星般滋滋作響,迅速消散!墨玉朱顏則噴涌出一股深沉的、帶着土石厚重氣息的暗紅幽光,如同無形的重錘,狠狠撞向迷心花妖發出的詭異嗚咽聲波!
嗚——!
迷心花妖的嗚咽聲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粉紅色的霧氣劇烈翻騰、潰散!那些被迷惑的村民如同大夢初醒,眼神恢復清明,隨即被眼前的恐怖景象嚇得癱軟在地,發出更加驚恐的尖叫!
“好!好手段!”屋頂之上,儲炎將院中發生的一切盡收眼底!他原本深邃冰冷的眼眸中,此刻翻涌着前所未有的劇烈風暴!震驚!難以置信!以及……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顛覆性的沖擊!
他看着那個素衣女子在妖藤與花妖的圍攻下,身形靈動如風,指尖光華流轉,操控着藤蔓荊棘如同指揮千軍萬馬!看着她催發奇花異草,驅散迷障,守護父母!看着她與那書生(沈硯)默契配合,臨危不亂!
這哪裏還是他記憶中那只被豢養在深宮、精致易碎的金絲雀?!
這分明是浴火重生的鳳凰!是扎根於風暴之中、守護一方安寧的青竹!是掌控着超凡力量、散發着令人心悸魅力的……修士!
她眼中那份在生死搏殺中依舊沉靜如水的光芒,那份守護家園時迸發出的決絕與力量,如同最烈的火焰,狠狠灼燒着儲炎的認知!一種陌生的、強烈的悸動,混合着巨大的失落和被超越的復雜情緒,在他胸腔內瘋狂沖撞!
“陛下!危險!請速離此地!”龍一焦急的聲音將儲炎從巨大的震撼中拉回。下方,李墨雖然暫時穩住了小院的局面,但村中的混亂仍在加劇!更多的嗜血妖藤和迷心花妖正從山林涌出,村西已成人間地獄!
儲炎的目光死死釘在院中那個指揮若定的素色身影上,眼中風暴翻涌,最終化爲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潭。他沒有動,只是緩緩抬起手,止住了龍一、龍二想要強行帶他離開的動作。
“朕……再看看。”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帶着一種連自己都未察覺的、近乎貪婪的專注。他要看清,看清這個完全陌生的、光芒萬丈的李昭兒!看清她所擁有的、屬於她自己的世界和力量!
此刻的李墨,無暇他顧。她剛剛逼退一波攻勢,體內靈力消耗巨大。荊棘屏障搖搖欲墜,鐵線藤在嗜血妖藤的瘋狂撕扯下不斷斷裂!沈硯手中的符籙也僅剩最後一張,臉色蒼白。
“這樣下去不行!”李墨心念電轉,目光掃過花圃中央那幾株剛剛成熟、正散發着磅礴紫金靈韻的“地脈紫金冠”。一個大膽的念頭在她心中升起!
“沈公子!護住我爹娘!爲我爭取十息!”李墨對沈硯急聲道,同時雙手猛地合十於胸前,丹田氣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旋轉,翠綠色的光華透體而出,將她整個人籠罩其中!她將全部的意念和靈力,毫無保留地灌注向那幾株“地脈紫金冠”!
“地脈紫金!引靈爲陣!萬木聽令!縛!”
隨着李墨清越的喝聲,那幾株“地脈紫金冠”頂端緊緊包裹的紫金色花苞,轟然綻放!璀璨奪目的紫金光柱沖天而起,瞬間刺破了籠罩村落的黑暗!一股浩瀚、厚重、如同大地脈搏般的磅礴力量,以花圃爲中心,轟然爆發!
嗡——!
整個青石村的地面都仿佛震動了一下!無數淡綠色的光點從泥土中、從草木中、甚至從虛空中浮現,如同受到帝王的召喚,瘋狂地朝着李家小院匯聚!在李墨的引導下,這股由地脈紫金冠引動的、匯聚了方圓數裏草木精粹的龐大靈力,瞬間化作無數條更加粗壯、更加堅韌、閃爍着紫金光澤的靈力藤蔓,如同天羅地網,從地面、從空中,鋪天蓋地地罩向院中及附近肆虐的嗜血妖藤!
噗噗噗噗!
靈力藤蔓帶着大地的厚重與草木的堅韌,瞬間將那些狂暴的嗜血妖藤死死纏住、勒緊!妖藤發出痛苦的嘶鳴,瘋狂掙扎,卻如同陷入泥沼,動作瞬間變得遲緩無比!那些彌漫的粉紅霧氣也被這磅礴的靈力波動沖擊得七零八落,迷心花妖的嗚咽聲變得斷斷續續,威力大減!
“就是現在!”李墨眼中精光爆射,強忍着靈力透支的眩暈感,雙手猛地指向村外山林的方向,用盡最後的力氣喝道:
“靈植有靈,妖物退散!此地不歡迎爾等!滾——!”
蘊含着乙木靈根威嚴和磅礴靈力的喝聲,如同滾滾驚雷,混合着“地脈紫金冠”引動的地脈靈氣,形成一道無形的沖擊波,狠狠撞向山林深處!
吼——!
嗷嗚——!
山林深處傳來妖物不甘而痛苦的嘶吼!它們似乎被這融合了大地威嚴與草木意志的力量所震懾,更被那“地脈紫金冠”成熟後對低階妖物的天然克制所傷!瘋狂的攻擊勢頭戛然而止!
彌漫的粉紅霧氣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那些被靈力藤蔓死死束縛的嗜血妖藤,如同失去了主心骨,掙扎的力度迅速減弱,藤蔓上的血光黯淡,最終如同死蛇般癱軟在地,迅速枯萎腐朽,化作一灘灘腥臭的粘液。
山林邊緣的震動和嘶吼聲也漸漸平息,只剩下夜風嗚咽。
一場突如其來的妖亂,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被強行終結!
劫後餘生的村民們癱軟在地,看着滿目瘡痍的村莊和院中那個如同神女般、周身縈繞着淡淡翠綠與紫金光暈、微微喘息卻依舊挺直脊梁的身影,眼中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與難以言喻的敬畏。
屋頂之上,儲炎依舊負手而立。玄色衣袍在漸起的晨風中獵獵作響。他沉默地望着院中那個力挽狂瀾後略顯疲憊、卻仿佛浴火重生般光芒萬丈的女子,深邃的眼眸中,所有的怒火、占有、掌控欲,都已被一種前所未有的、如同目睹神跡般的巨大震撼所取代。
他看着她蒼白卻堅毅的側臉,看着她周身那尚未完全散去的、象征着力量與生機的光暈,看着她守護着父母、守護着這片土地時那無比高大的身影……
這一刻,儲炎心中那座名爲“帝王尊嚴”和“絕對掌控”的冰山,轟然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混雜着失落、震撼、以及一絲隱隱的……驕傲的復雜情緒。
他靜靜地站着,仿佛要將這幅顛覆了他所有認知的畫面,永遠刻入靈魂深處。直到第一縷金色的晨曦刺破雲層,灑落在那個素衣女子身上,爲她鍍上了一層神聖的光暈。儲炎才緩緩地、幾不可聞地低語了一句,聲音消散在晨風裏:
“原來……這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