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的瓷磚還沾着夜的涼。
唐梔剛把盛好的白粥放在桌上,陽台就傳來李秀蓮的喊聲。
“唐梔!死哪去了?過來!”
聲音又急又沖,像冰錐砸在平靜的早晨裏。
唐梔擦了擦手上的水漬,快步往陽台走。
剛拐過拐角,就愣住了——陽台的水泥地上,堆着一座“衣物山”。
從厚到薄,從長到短,擠得滿滿當當。有秦津銳的黑色西裝,秦津嵐的粉色真絲裙,還有三條厚重的羊毛被單,邊角還沾着細塵。
“這是……”唐梔的聲音輕了點。
李秀蓮蹲在旁邊,手裏捏着個空洗衣籃,臉沉得像要下雨:“洗衣機壞了,這些衣服,你手洗。”
“洗衣機壞了?”唐梔皺了皺眉,“昨天傍晚,我還看見王嬸用它洗了被套。”
“壞了就是壞了!哪那麼多廢話?”李秀蓮猛地站起來,語氣拔高,“難道王嬸用的時候沒壞,現在壞了還不行?”
唐梔沒再追問,只是看着那堆到腰際的衣物:“這麼多……手洗的話,可能要洗到天黑。”
“天黑就天黑!”李秀蓮叉着腰,眼神掃過她,滿是不屑,“你是秦家的媳婦,吃秦家的飯,幹這點活還嫌多?難道要我跟嵐嵐伺候你?”
“媽,你跟她費什麼勁?”
秦津嵐的聲音從客廳傳來。她穿着毛茸茸的粉色睡衣,抱着個抱枕,靠在陽台門框上,眼神裏帶着嘲諷。
“她就是懶,不想幹活。”秦津嵐抬了抬下巴,盯着那堆衣物裏的粉色裙子,“對了,唐梔,我那件真絲裙,只能用冷水洗,不能搓,只能輕輕揉。還有我哥的西裝,是意大利定制的,領口的污漬要用軟毛刷蘸肥皂水刷,不能用硬肥皂,洗壞了,你可賠不起。”
唐梔的指尖攥了攥,沒說話。
秦津嵐見她不反駁,笑得更得意了:“怎麼?不敢說話了?我跟你說,這可不是在你家,想怎麼糊弄就怎麼糊弄。要是洗壞了,就讓你媽把那三十萬彩禮退回來,剛好夠買新的。”
“嵐嵐!”李秀蓮瞪了她一眼,語氣卻沒真的生氣,“別胡說,彩禮是給磊磊交擇校費的,哪能退?”話落,她又轉向唐梔,語氣更硬,“但你必須洗好,一件都不能壞!”
唐梔蹲下身,指尖輕輕碰了碰秦津銳西裝的袖口。
布料冰涼,紐扣是銀色的,上面刻着小小的“R”字母——是他常穿的那套。她想起昨晚走廊上,他靠在牆上說“安分守己才能活下去”,又想起閣樓裏那套嶄新的課本,想起夾在英語書裏的紙條“津銳,等我回來”。
心裏突然定了。
“我知道了。”她抬起頭,聲音很平靜,伸手去抱最上面的羊毛被單。
被單很重,剛抱起來,邊角就滑下去,蹭到了她的手背。冰涼的觸感,讓她打了個寒顫。
“動作快點!”李秀蓮看她磨磨蹭蹭,又催了一句,“洗完這些,還要擦一樓的地板,拖二樓的走廊,別想着偷懶。”
唐梔沒應聲,抱着被單往衛生間走。
衛生間的水龍頭擰開,冷水“譁譁”流出來,濺在瓷盆裏,泛起細小的水花。
她剛把被單放進盆裏,就聽見李秀蓮跟秦津嵐的對話從客廳傳來。
“媽,你說她能洗好嗎?我看她那笨手笨腳的樣子,肯定要洗壞。”
“洗壞了更好!正好讓她知道,秦家不是那麼好待的。省得她天天想着那些有的沒的,還敢跟我頂嘴。”
“就是!我看她就是欠收拾……”
唐梔的手頓了頓,拿起一塊肥皂,在掌心搓出泡沫。
泡沫沾到指縫裏,有點癢。她低頭看着盆裏的水,映出自己的臉——眼底帶着點紅,卻沒有之前的委屈,反而多了點堅定。
她想起昨晚在閣樓裏,抱着語文課本的感覺。
那些嶄新的書頁,那些沒被寫下的筆記,是她的希望。
這點洗衣拖地的刁難,算什麼?
比起被撕碎的通知書,比起被當作工具的婚姻,這些辛苦,根本不值一提。
“唐梔!水別開那麼大!浪費水不知道嗎?”李秀蓮的聲音又傳過來。
唐梔關小了水龍頭,指尖浸在冷水裏,慢慢搓着被單上的污漬。
搓了沒一會兒,指關節就開始發紅,有點疼——是去年冬天凍的凍瘡,還沒好透。
她咬了咬唇,沒停手。
這時,口袋裏的手機輕輕震了一下。
是鄉下奶奶發來的微信,附了張小寶的照片——小家夥穿着新棉襖,手裏舉着個烤紅薯,笑得眼睛都眯了。
唐梔看着照片,嘴角輕輕彎了彎。
手指又有了力氣。
洗到中午,她才洗完一半。
晾衣服的時候,李秀蓮走過來,掃了眼晾衣繩上的西裝:“領口的污漬沒洗幹淨!重洗!”
唐梔走過去,摸了摸西裝領口——確實還有點淡淡的印子,是咖啡漬。
“知道了。”她沒反駁,取下西裝,往衛生間走。
秦津嵐路過晾衣繩,突然伸手扯了扯那件粉色真絲裙:“哎,這裙子怎麼有點皺?你是不是擰太狠了?”
唐梔回頭看她:“真絲不能擰,我只是輕輕擠了水。”
“我不管!”秦津嵐鬆開手,裙子晃了晃,“要是幹了還皺,你就得給我熨平!”
唐梔沒說話,走進衛生間。
等她把西裝重新洗好,再晾出去時,李秀蓮已經坐在客廳看電視了。
“快點洗,下午三點前必須洗完!”李秀蓮頭也沒回,語氣帶着不耐煩。
唐梔點點頭,轉身往衛生間走。
在她轉身的瞬間,李秀蓮站起來,往廚房去了。
唐梔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無人察覺的冷笑。
這冷笑裏沒有怨懟,只有清醒——她知道李秀蓮在刁難她,也知道自己暫時不能反抗。
但她不怕。
因爲她的心裏,裝着比洗衣拖地更重要的事。
裝着閣樓裏的課本,裝着小寶的笑臉,裝着一個能靠自己走出去的未來。
這些刁難,不過是她走向未來的路上,一點無關緊要的石子。
她會一步步走過去,不會被絆倒,更不會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