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三天連軸轉的拍攝,讓蘇晚的眼尾都泛着淡淡的紅。尤其是昨天那場和陸時衍的對手戲——林清寒跪在雪地裏,抬頭望着墨廷淵的那個眼神,要揉進不甘、眷戀,還要藏着點玉石俱焚的決絕,他反復拍了八遍,直到導演喊“過”的時候,後背的戲服都被冷汗浸得發皺。
這天下午總算輪空,沒有他的戲份。蘇晚抱着劇本躲進劇組分配的小休息室,房號302。房間不大,就擺了張單人床、一個簡易衣櫃和一套折疊沙發,牆上貼着幾張泛黃的電影海報。他對着穿衣鏡站定,手指捏着劇本頁角,深吸一口氣,試着把情緒沉下去——這是他琢磨了一早上的片段:林清寒發現墨廷淵隱瞞身份時的眼神轉換,從震驚到失望,再到強裝鎮定的隱忍,每個層次都得卡得精準。
他微微垂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嘴角的弧度一點點壓平;再抬眼時,瞳孔裏已經沒了平時的軟,多了點冷意;接着,那點冷意又慢慢散了,變成一種空落落的茫然,像是手裏攥着的東西突然碎了。他對着鏡子裏的自己皺了皺眉,覺得“茫然”還不夠透,剛想再試一遍,口袋裏的手機震了震——是林宇發來的消息:“驚喜馬上到!等着!”
蘇晚笑着搖了搖頭,沒當回事。他順手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轉身想去拿水杯,就聽見走廊裏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着熟悉的大嗓門,越來越近:“晚晚!你宇哥親自跑腿,給你帶了草莓幹、牛肉粒,還有你最愛的檸檬軟糖!”
聲音到了門口,蘇晚剛想開口應一聲,就聽見隔壁303的方向傳來“哐當”一聲巨響——那聲音太近,震得305的門板都跟着顫了顫,連牆上的海報都晃了晃。
蘇晚愣了一下,心裏咯噔一聲:林宇該不會是走錯門了?
他趕緊快步走到門口,剛拉開一條縫,就看見林宇正僵在305的門口,懷裏的零食袋掉在地上,薯片罐滾出來,在走廊地板上轉了好幾圈才停下。
而305虛掩的門被撞開後,裏面的景象清清楚楚落在蘇晚眼裏——
陸時衍坐在靠牆的折疊沙發上,還穿着墨廷淵的戲服:一身玄色錦袍,領口繡着暗紋,長發用玉冠束着,幾縷碎發垂在額前。他一條長腿隨意曲着,另一條舒展地伸着,腿上攤開着一本劇本,指尖還夾着支銀色的筆。
顯然,他是剛拍完戲,臨時在305休息,門沒反鎖,只是虛掩着,沒想到被林宇一頭撞開。
突如其來的巨響讓陸時衍從劇本上抬眼,那雙淺棕色的瞳孔裏先是掠過一絲極淡的不悅,像水面被投了顆小石子,泛起一點漣漪,很快又平復下去,剩下的是一種沉靜的審視。他就那麼坐着,沒動,也沒說話,可周身那股氣場卻像潮水似的漫開來——不是刻意的壓迫,是長期站在鏡頭中心、習慣了掌控節奏的沉穩,讓原本就窄的走廊瞬間變得更擠,連空氣都好像凝住了。
林宇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了張,半天沒合上。他平時天不怕地不怕,可對着陸時衍——這個他從高中就開始追的偶像,那股子混不吝的勁兒全沒了。
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接着像是突然反應過來什麼,猛地彎下腰,來了個九十度深鞠躬,腰彎得幾乎要貼到膝蓋,聲音因爲緊張和激動變得又尖又結巴:“陸、陸陸……陸老師?!對、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我我走錯門了!我以爲這是303,是蘇晚的房間!我是他朋友,真是對不起!”
他越說越亂,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一會兒拽拽亮橙色衛衣的下擺,一會兒撓撓頭,臉漲得通紅,像個做錯事的小學生。
蘇晚看得頭皮發麻,趕緊沖過去,一把抓住林宇的胳膊,手指因爲用力而泛白,壓低的聲音裏滿是絕望的尷尬:“林宇!你瞎啊?303在這邊!你看清楚門牌號再闖!”
林宇被他拽得一個趔趄,茫然地抬頭看了看眼前的門牌,又看了看旁邊的,臉更紅了:“啊?我、我剛才……”
蘇晚沒工夫聽他解釋,趕緊轉向305門口的陸時衍,頭埋得更低,語速快得幾乎咬到舌頭:“陸老師對不起!實在對不起!他這個人就是毛手毛腳,腦子有時候轉不過來,絕對不是故意打擾您休息的!我這就把他帶走!”
陸時衍的目光從地上的薯片罐移開,緩緩落在蘇晚身上。少年穿着件淺灰色連帽衫,帽子沒戴,頭發有點亂,額角的碎發被汗濡溼,貼在皮膚上。因爲着急,他的臉頰紅得厲害,連耳尖都透着粉,眼睛裏滿是慌亂,像只闖了禍的小獸,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看着他這副窘迫的模樣,陸時衍眼底那點因被打擾而生的不悅,悄無聲息地散了。他的視線在蘇晚攥着林宇胳膊的手上掃了一眼,又落到林宇還僵在半空的鞠躬姿勢上,唇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弧度很淡,快得像錯覺,卻真實地存在着。
他沒有回應蘇晚連珠炮似的道歉,反而開口了。聲音還是一貫的平穩,語速偏慢,聽不出太多情緒,卻莫名帶着點漫不經心的調侃,話是對着還彎着腰的林宇說的:“沒關系。”
頓了頓,他的目光又落回蘇晚緊繃的側臉,補充了一句:“看來你朋友……精力很充沛。”
蘇晚:“……”
他感覺額角的青筋在突突直跳,手指幾乎要把林宇的衛衣袖子攥破。他能感覺到陸時衍的視線落在自己臉上,那目光不像平時對戲時的專注,也不像私下裏的疏離,帶着點說不清的玩味,像在看一場有趣的小鬧劇。
林宇被這句“精力很充沛”說得一激靈,總算直起腰,揉了揉發酸的腰杆。他看向陸時衍的眼神裏,崇拜幾乎要溢出來,嘴巴張了張,似乎想說“謝謝陸老師”,結果話到嘴邊變成了:“陸老師您穿這身戲服真好看!比劇裏還好看!您剛才看的是哪段劇本?是不是明天要拍的對手戲?”
蘇晚:“……”
他徹底放棄掙扎了,幹脆伸出兩只手,一手拽着林宇的胳膊,一手推着他的後背,幾乎是半拖半拽地把人往303帶。林宇還在一步三回頭,眼神黏在陸時衍身上,嘴裏還碎碎念:“陸老師再見!下次有機會我能找您籤名嗎?就籤在我筆記本上!”
蘇晚頭也不敢回,含糊地對陸時衍說了句“對不起,打擾了”,就趕緊把林宇拽進303,“砰”地一聲帶上了門。直到門板合上的瞬間,他才靠着門滑坐在地上,長長地鬆了口氣,感覺後背都被冷汗打溼了——這大概是他這輩子最社死的時刻。
陸時衍看着緊閉的房門,又低頭看了看腳邊滾進來的薯片罐。他伸手把罐子撿起來,指尖蹭到罐身上的灰塵,忍不住勾了勾唇角。剛才蘇晚臉紅到耳根的模樣,還有林宇那副手足無措的樣子,像兩個小炮仗,突然炸進這沉悶的午後,倒添了點意思。
他重新把注意力落回劇本上,可沒看兩行,就聽見隔壁303傳來蘇晚壓低的聲音,帶着點咬牙切齒:“林宇!你是不是眼瞎?305和303都分不清?!下次再敢不看門牌就闖,我再也不告訴你我在哪拍戲!”
接着是林宇委屈的辯解:“我這不着急給你送零食嘛!真不是故意的。”
蘇晚已經從地上爬起來,看着被林宇丟在地上的零食袋,氣不打一處來。可林宇正抱着草莓幹,一臉興奮地原地蹦躂:“晚晚!你知道嗎?陸老師剛才居然跟我說話了!他說我精力充沛!這是不是變相誇我啊?還有他穿那身玄色戲服,我的天,簡直太帥了!你天天跟他對戲,是不是幸福得要暈過去?”
蘇晚翻了個白眼,伸手搶過他手裏的草莓幹,拆開包裝往嘴裏塞了一塊。甜絲絲的味道漫開,剛才的窘迫和尷尬總算淡了點。他靠在衣櫃上,看着眼前像個傻子似的好友,無奈地笑了笑——林宇就是這樣,永遠咋咋呼呼,卻總能在他累的時候,帶來點熱鬧的暖意。
可不知怎麼的,他腦子裏又冒出陸時衍剛才的眼神:淺棕色的瞳孔裏,那點淡淡的玩味,還有唇角那抹極淡的笑。明明是被打擾的人,卻好像一點都沒生氣,反而覺得這場小鬧劇很有意思。
另一間房裏,陸時衍放下手機,看着劇本上畫橫線的段落,指尖在“林清寒”三個字上輕輕點了點,他想起剛才蘇晚在門口着急的模樣,眼底漾開一絲極淡的笑意,指尖在‘林清寒’三個字上又輕輕頓了頓。
陽光慢慢移動,透過窗戶,落在他攤開的劇本上,把字跡照得暖融融的。休息室裏很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劇組工作人員的說話聲,還有隔壁隱約傳來的林宇的笑聲。陸時衍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難得地卸下了鏡頭前的緊繃。
方才蘇晚泛紅的耳尖、攥得發白的手指,還有林宇手忙腳亂的模樣,像顆裹了糖的小石子,輕輕落在他心裏,漾開一圈軟乎乎的漣漪。他想起昨天拍雪地對手戲時,少年跪在雪地裏,睫毛上沾着碎雪,卻把林清寒眼底的不甘與決絕演得入木三分,連導演都忍不住喊“停”時誇了句“有靈氣”。
不知過了多久,他睜開眼,指尖又落回劇本上“林清寒”那三個字。窗外的陽光恰好挪到這行字上,暖得像是能透過紙頁,觸到那個在隔壁琢磨戲、偶爾會鬧點小窘迫的少年。他拿起銀色的筆,在那三個字旁邊輕輕畫了個小圈,嘴角的弧度比之前更明顯了些——這個下午,好像比預期的有趣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