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那場“御劍飛行”的首場戲已過去近一個月。夏末的暑氣被秋風卷走,影視基地的清晨開始結起薄霜,到了傍晚更是寒意浸骨——白天的拍攝任務剛收尾,劇組便立刻轉場“雲深不知處”後山,準備迎接入秋後的第一場夜戲。
影視基地亮起了盞盞燈火。劇組簡單安排了盒飯,大家輪流快速解決晚餐後,便馬不停蹄地開始準備夜戲的拍攝。蘇晚扒着盒飯,心裏暗自嘀咕:剛入秋就這麼冷,往後山裏的夜戲怕是要更難熬,只盼着自己的戲份能少些凍人的場次。
夜戲的場地換到了“雲深不知處”的後山竹林景地。此處人工種植的翠竹挺拔茂密,夜風一吹,竹葉沙沙作響,配合着打光師精心布置的冷色調燈光和不斷噴射的幹冰霧氣,營造出一種幽深清冷的仙俠世界氛圍。蘇晚望着眼前的景致,忍不住在心裏贊嘆:這場景拍出來肯定好看,就是不知道自己穿這麼單薄站在裏面,鏡頭裏會不會顯得發抖——要是因爲冷影響了畫面,又要給劇組添麻煩了。
然而,氛圍雖美,實際的體感溫度卻並不美妙。山區夜晚的溫度驟降,寒意刺骨,呵出的氣都變成了白霧。演員們穿着單薄飄逸的戲服,在鏡頭前需要維持仙風道骨、不懼寒暑的姿態,但一旦導演喊“卡”,一個個都凍得忍不住搓手跺腳,瑟瑟發抖。
蘇晚縮了縮脖子,指尖的冰涼順着神經往心裏鑽,他懊惱自己早上出門時沒多帶件保暖的衣服,更後悔沒聽林宇的話提前準備暖寶寶,現在只能硬撐,生怕被人看出自己的狼狽。
蘇晚飾演的林清寒在這場夜戲裏戲份不重,主要是作爲背景,靜立在墨廷淵身後,聆聽師尊教誨。但這意味着他需要長時間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忍受着低溫的侵襲。他裏面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打底衫,外面套着那身看起來仙氣飄飄、實則完全不御寒的月白戲服。
冰冷的衣料貼在皮膚上,寒氣仿佛能鑽到骨頭縫裏。他努力控制着不讓牙齒打顫,心裏不停給自己打氣:再堅持會兒,就幾個鏡頭,千萬別抖,林清寒是修仙者,怎麼能怕冷?可鼻尖還是不受控制地凍得通紅,裸露在外的指尖更是冰涼麻木。他趁着鏡頭對準陸時衍和老戲骨時,悄悄地將手縮進寬大的袖子裏,又微微活動了一下凍得發僵的腳趾,暗自慶幸沒人注意到自己的小動作。
林宇大概是在休息,發來了微信消息,手機在他戲服內袋裏震動了一下。他偷偷摸出來看了一眼,是林宇的叮囑:【晚晚,山區晚上冷成狗,你多穿點!我給你寄的暖寶寶貼了沒?別仗着年輕耍帥!】蘇晚心裏一暖,眼眶微微發熱,林宇總是這麼細心,可自己卻總讓人操心。
他回了句【貼了,還好】,指尖在屏幕上頓了頓,又補了個笑臉表情,怕林宇追問,趕緊把手機塞回去——他實在不想讓朋友知道自己又犯了馬虎,更不想讓林宇擔心。他抬眼看向正在拍攝中心的陸時衍,心裏滿是佩服:陸老師怎麼就不怕冷?同樣是單薄的戲服,他站在那兒就像扎根的鬆樹,連眼神都穩得讓人安心,自己要是能有他一半的定力就好了,也不至於總在這種小事上慌神。
終於,陸時衍和老戲骨的那條戲順利通過。周明導演喊了“卡”,示意燈光和攝影調整機位,準備拍下一個角度的鏡頭。演員和工作人員們瞬間鬆懈下來,各自活動取暖。蘇晚趕緊用力搓了搓幾乎失去知覺的手,又原地小幅度地跳了兩下,試圖讓血液循環起來,心裏還在盤算:要不要找助理借片暖寶寶?可又怕麻煩別人,糾結間,目光不自覺地又飄向了陸時衍的方向。
陸時衍也從表演區走了下來,張弛立刻拿着保溫杯和一件看起來厚實不少的黑色長款羽絨服迎了上去。陸時衍接過杯子喝了幾口水,目光隨意地掃過休息區,然後,定格在了某個角落。蘇晚正背對着他,縮着肩膀,對着自己凍得通紅的雙手呵氣,那單薄的背影在清冷的燈光下,顯得有幾分可憐兮兮的。陸時衍看着,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這小子怎麼不知道照顧自己?
早上看他穿得就少,現在凍成這樣也不找助理要保暖的東西,是不好意思開口,還是根本沒放在心上?他沒有說什麼,也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是將水杯遞回給張弛,然後極其自然地伸手拿過了那件還沒來得及穿上的黑色羽絨服,心裏想着:先給他披上,別真凍感冒了,耽誤明天的對手戲。
他邁開長腿,幾步就走到了蘇晚身後。蘇晚還沉浸在與寒冷作鬥爭的專注中,忽然,一件帶着體溫的、沉甸甸的衣物毫無預兆地披落在了他的肩上,瞬間將刺骨的寒意隔絕了大半。蘇晚嚇了一跳,猛地轉過身,心髒“砰砰”直跳——是陸老師?他怎麼會過來?難道是自己剛才的樣子太狼狽,被他看見了?
陸時衍就站在他面前,手還保持着替他披衣服的姿勢,見他轉身,便很自然地收回手,插回了自己的褲袋裏。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淡,仿佛只是隨手遞了件無關緊要的東西。“披着。”他的聲音在寒冷的夜氣裏顯得格外清晰,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別感冒了影響拍攝進度。”
那羽絨服上還殘留着屬於陸時衍的體溫,以及那股極淡的、清冷的雪鬆香氣,將蘇晚整個人包裹其中。蘇晚的腦子瞬間有些發懵,心裏又驚又慌:陸老師怎麼會把自己的衣服給我穿?這也太親近了吧?
周圍人會不會看見?他臉上“唰”地一下就紅了,一半是凍的,一半是窘的。他慌忙就想把衣服脫下來還回去:“不用不用!陸老師,您自己穿,我沒事……我能扛住……”開玩笑,讓頂流前輩凍着,自己穿他的衣服?傳出去別人該怎麼想?他可不想給陸老師添麻煩,更不想被人說自己攀附前輩。
“我車裏還有。”陸時衍打斷他,語氣依舊沒什麼起伏,但那雙淺色的眸子看着他,帶着一種淡淡的、卻讓人無法反駁的堅持,“你要是病了,明天的對手戲誰跟我拍?”這個理由……聽起來無比正當且符合他工作狂的人設。蘇晚伸向衣服的手頓住了,心裏暗自糾結:陸老師都這麼說了,再推辭是不是顯得太矯情?可穿着他的衣服,總覺得渾身不自在,像是偷了什麼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他僵在原地,臉上寫滿了糾結和不好意思。那件黑色的長款羽絨服穿在他身上明顯大了一號,衣擺幾乎蓋過了他的臀部,袖口也長出一大截,需要卷好幾圈才能露出手指。他低頭看着這不合身的衣服,心裏竟莫名泛起一絲暖意——原來被人惦記着、照顧着,是這種感覺。
陸時衍看着他這副模樣,目光在他過長的袖口和泛紅的鼻尖上停留了一瞬,眼底似乎閃過一絲極快的、難以捕捉的情緒,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穿着。”他最後又說了一遍,語氣甚至帶上了一點命令式的簡短,然後不再給蘇晚反駁的機會,轉身就朝着監視器的方向走去,似乎要去和周導討論接下來的戲份。
蘇晚獨自站在原地,身上裹着帶着對方體溫和氣息的羽絨服,看着陸時衍挺拔的背影融入工作人員之中,心裏亂成一團麻。這……這算怎麼回事啊?陸老師爲什麼要對自己這麼好?是前輩對後輩的關照,還是只是怕自己耽誤拍攝?
他越想越亂,心髒像揣了只兔子,跳得飛快。周圍已經有幾個工作人員和配角演員投來了好奇和探究的目光,夾雜着低低的竊竊私語。蘇晚覺得臉頰更燙了,趕緊把過長的袖子卷好,將拉鏈一直拉到了下巴處,像是想把自己藏進這片溫暖裏——既想隔絕外界的目光,也想穩住自己亂掉的心跳。衣服上的暖意和那股好聞的氣息無孔不入地包圍着他,驅散了所有的寒冷,卻也讓他心跳失序,根本無法平靜。
沒過多久,執行導演拿着喇叭喊:“小蘇準備!下一個鏡頭到你了!”
蘇晚趕緊把羽絨服脫下來,小心地搭在自己的椅背上,深吸一口氣——不能再想別的了,陸老師這麼照顧自己,要是這場戲還拍不好,就太對不起他的心意了。他快步走向拍攝位,心裏默念着陸時衍之前說的“別想那麼多”,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角色上。
這場戲是林清寒深夜獨自於竹林練劍,心有所悟。站定在清冷的燈光和幹冰制造的霧氣中,蘇晚摒除雜念。或許是因爲身體不再寒冷,或許是因爲心裏裝着那份沉甸甸的、來自某人的“關照”,他感覺自己的心境奇異地平和了下來。他想起剛才陸時衍在鏡頭前那種全然的投入和不受外物幹擾的專業,心裏暗下決心:我也要像陸老師一樣,把最好的狀態呈現在鏡頭裏,不能讓他失望。
當導演喊出“開始”時,蘇晚手腕一翻,道具劍挽出一個劍花。他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慌亂和強自鎮定,而是沉澱了下來,帶着林清寒應有的專注和一絲清冷孤傲。動作流暢自然,仿佛真的與劍、與這竹林夜色融爲了一體。“好!眼神很好!保持住!”周明導演的聲音帶着滿意的語氣。這條戲拍得出乎意料的順利,一次通過。蘇晚走下拍攝位時,心裏滿是雀躍——還好沒搞砸!陸老師要是知道了,會不會覺得欣慰一點?
收工時已是深夜。山區氣溫更低,呵氣成霜。蘇晚換回自己的常服,拿起那件依舊留有餘溫的黑色羽絨服,手指摩挲着柔軟的面料,心裏又開始犯難:該怎麼還給陸老師?直接遞過去會不會太尷尬?要不要說點什麼感謝的話?可萬一陸老師只是隨口幫忙,自己太鄭重反而顯得奇怪……他正躊躇間,陸時衍已經收拾妥當,在張弛等人的陪同下準備離開片場。經過蘇晚身邊時,他腳步未停,只是目光掃過那件被蘇晚抱在懷裏的羽絨服,淡淡地拋下一句:“先穿着,回去再還我。”
說完,便徑直走向了停在不遠處的黑色保姆車。蘇晚抱着衣服,站在原地,看着那輛車的尾燈消失在夜色深處,心裏忽然泛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甜意——陸老師是怕自己路上冷吧?他竟然還想着這件事。寒風吹過,他卻一點也不覺得冷了。
懷裏那件外套柔軟而溫暖,上面似乎還殘留着那個人清冷又令人安心氣息。蘇晚默默地將外套穿上,寬大的尺寸依舊將他裹得嚴嚴實實。他拉高衣領,遮住自己下半張臉,慢慢地朝着劇組安排的小巴車走去——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連腳步都輕快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