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縣長。”
鄭途應聲道,他拿起茶壺,從主位旁的陸遠征開始,動作麻利而沉穩地爲每一位領導續上杯中的茶水。
輪到程立農時,鄭途的腳步在他身側停頓了一下。
他微微躬身,提着茶壺的手懸在程立農的茶杯上方,壺嘴穩定地注入清亮的茶水。
水流聲中,他的聲音不高不低,清晰地響起:
“程主任,請喝茶,感謝您之前在縣委辦對我的....特別關照。”
他特意在“特別關照”四個字上微微加重了語氣,臉上甚至還帶着一絲下屬對老領導應有的、恰到好處的恭敬笑容。
程立農只覺得那壺嘴傾瀉下來的不是茶水,而是滾燙的熔岩。
一股憋悶的邪火瞬間涌上頭頂,臉頰不受控制地抽動了兩下,他強忍着掀桌的沖動,僵硬地點了點頭,喉嚨裏擠出幾個含糊不清的音節:
“唔...嗯....”
他下意識地想去端茶杯掩飾尷尬,指尖卻微微發抖,差點把杯子碰翻。
那份強裝的鎮定在鄭途平靜的目光下顯得極其可笑。
他只能垂下眼簾,盯着杯子裏晃蕩的水面,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坐立難安這四個字,在他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
陸遠征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眼神越發陰沉。
這個鄭途,短短幾天時間,仿佛換了個人。
那份平靜下的鋒芒,讓他非常不舒服。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直接對着鄭途命令道:
“好了,這裏沒你的事了,出去吧。”
命令發出,空氣再次凝滯。
然而,鄭途仿佛沒聽見,依舊穩穩地立在蘇瑾瀾身側半步的位置,微微垂首,姿態恭敬卻紋絲不動。
他的目光甚至都沒有抬起去看陸遠征。
陸遠征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一股被公然冒犯的怒火在他眼中升騰。
縣委副書記的命令,在一個小小的聯絡員面前,竟然失效了?
就在陸遠征即將發作的臨界點,蘇瑾瀾淡淡地開口了,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蓋過了包廂裏所有的雜音:
“小鄭,聽陸書記的,你先出去吧。”
“是,縣長。”
鄭途這次沒有絲毫猶豫,立刻躬身應道,動作流暢地放下茶壺,後退一步,然後才轉身,步履沉穩地走向包廂門口,輕輕帶上了門。
鄭途知道此舉必然激怒陸遠征,這正是他想要的。
他篤信,當年自己被設計陷害跟林若曦上床,然後從縣委辦核心崗位被踢到民政局坐冷板凳,背後最大的黑手,絕不只是一個程立農。
此刻的冒犯,是他無聲的宣戰,也是對蘇瑾瀾立場的一次小小試探——他需要確認,這位新縣長,是否真的會成爲他復仇的依仗。
蘇瑾瀾方才的表態,讓他心中稍定。
包廂厚重的門在身後合攏,隔絕了裏面暗流涌動的世界。
鄭途沒有離開,而是站在在門外陰影處,眼神銳利地掃視着走廊兩端。
包廂隔音很好,裏面具體的交談內容已聽不真切,只隱約傳來推杯換盞的喧譁聲、刻意拔高的笑聲,以及混雜其中、頻繁響起的“歡迎蘇縣長”、“祝賀蘇縣長履新”之類的敬酒詞。
鄭途的心慢慢提了起來。
他太清楚這種場合的套路了,所謂接風洗塵,往往也是試探與圍獵的戰場。
陸遠征特意安排的這場規格不低的宴請,程立農那怨毒的眼神,都讓他嗅到了濃重的不安氣息。
他必須在這裏守着,確保蘇瑾瀾的安全。
這不僅關乎他的前途,更關乎他能否借助她的力量扳倒程立農和陸遠征。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包廂內的喧囂漸漸平息,最終歸於沉寂。
門鎖轉動的聲音響起,鄭途立刻挺直了背脊。
門開了出來的是陸遠征,面色如常,甚至帶着幾分酒後的紅潤,只是眼神深處殘留着一絲冰冷的餘韻。
他淡淡地瞥了一眼門旁的鄭途,眼神如同打量一件物品,沒有任何溫度,徑直在幾位副手的簇擁下離去了。
接着出來的是幾位副縣長,臉上都帶着應酬後的疲憊,有人還打着酒嗝,對鄭途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最後出來的,是程立農和兩個女服務員,小心翼翼地攙扶着蘇瑾瀾。
蘇瑾瀾顯然喝了不少,臉頰酡紅,眼神不復平日的銳利清亮,顯得有些迷蒙渙散,腳步虛浮,身體大半重量都倚在旁邊的人身上。
她微微蹙着眉,似乎很不舒服,呼吸也有些急促。
“小鄭!”
程立農看到鄭途,臉上立刻堆起假惺惺的關切,“哎呀,蘇縣長有點不勝酒力了,你趕緊的,扶蘇縣長去樓上客房休息一下。房間已經安排好了,就在頂層888套房,‘靜園’的頂級房間,安靜舒適,讓蘇縣長好好醒醒酒。”
他說着,示意旁邊人將蘇瑾瀾交給鄭途。
那兩個女服務員幾乎是半推地將蘇瑾瀾送到鄭途懷裏。
蘇瑾瀾身體接觸到他時,鄭途能清晰地感覺到她身體的綿軟和熾熱的體溫。
她似乎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卻只發出無意義的音節,眼神更加迷離。
“程主任辛苦了。”
鄭途穩穩地接住蘇瑾瀾,手臂有力地支撐着她,沉聲應道。
“照顧領導是我們該做的嘛!”
程立農臉上掛着虛僞的笑容,眼神卻像淬毒的鉤子,在鄭途和半昏沉的蘇瑾瀾之間來回掃視,嘴角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
“快上去吧,好好‘照顧’蘇縣長,務必確保她休息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