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電話,程立農靠在椅背上,眼神陰晴不定。
蘇瑾瀾...鄭途...這兩個名字像兩根刺一樣扎在他心裏。
今晚的接風宴,必須探出個虛實來....
傍晚,“靜園”聽雨軒包廂,燈火輝煌,氣氛卻帶着一種微妙的正式感。
主位自然是縣委副書記陸遠征,他左手邊坐着新縣長蘇瑾瀾。
蘇瑾瀾依舊一身幹練的藏青色套裝,發髻一絲不苟,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微笑,眼神平靜無波。
常務副縣長鄭國棟和分管幾個重要領域的副縣長分坐兩旁。
程立農作爲縣委辦主任,坐在陸遠征右手邊靠下的位置,負責張羅。
酒過三巡,場面話說完,氣氛稍微“熱絡”了一些。
陸遠征端起酒杯,臉上掛着溫和的笑容,看向蘇瑾瀾:
“蘇縣長啊,黃書記最近在外考察,我就代表他來給你主持接風宴了。你初來乍到,青林的情況呢,說復雜也復雜,說簡單也簡單,關鍵是用對人啊!”
他話鋒一轉,狀似隨意地問,“聽說你今天從老程民政局的基層窗口,特意借調了一位同志?年輕人叫什麼來着...鄭途是吧?”
包廂裏的談笑聲瞬間低了幾度,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無地飄向蘇瑾瀾和程立農。
程立農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緊緊盯着蘇瑾瀾。
蘇瑾瀾放下筷子,拿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動作優雅從容。
她抬眼看向陸遠征,笑容未變,語氣平淡的說道:
“陸書記消息真靈通,是的,鄭途同志,是我主動向民政局借調的。”
“哦?”
陸遠征笑容不變,眼神卻銳利了幾分,“蘇縣長剛到,就對民政局下面的同志這麼了解?看來真是深入基層啊。”
“深入基層不敢當。”
蘇瑾瀾微微一笑,目光坦然迎向陸遠征,“只是翻閱近期幹部履歷時,恰好注意到這位鄭途同志。
他是正經大學本科畢業,通過省考進入我縣公務員隊伍,在縣委辦綜合科工作了三年,有處理復雜事務的經驗。這樣一個年輕幹部,放在婚姻登記窗口,未免有些屈才了吧?”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程立農瞬間有些僵硬的臉,繼續道:
“正好我這邊剛來,需要一個熟悉本地情況、有一定能力的年輕同志協助處理一些聯絡溝通工作。我看鄭途同志的履歷和能力都符合要求,就臨時借調過來試試。
人才難得,把他放在更能發揮作用的崗位上,也是爲青林的發展儲備力量吧?陸書記覺得呢?”
她最後的反問,直接把球踢了回去,還扣上了一頂“爲發展儲備人才”的大帽子。
陸遠征臉上的笑容依舊,心裏卻暗罵一聲“厲害”。
這女人滴水不漏,句句在理,還顯得她慧眼識珠、一心爲公,他哈哈一笑:
“蘇縣長說的是,人才嘛,當然要用在刀刃上!”
他話鋒一轉,帶着幾分探究,“不過,縣委辦那邊……我記得小鄭之前好像就是在縣委辦吧?後來怎麼……”
他故意沒說完,目光瞟向程立農。
程立農立刻接話,臉上堆起笑容,語氣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惋惜”:
“蘇縣長,陸書記,這事兒怪我。鄭途同志在縣委辦時,我是覺得他年輕,需要多崗位歷練,增加基層經驗,才好全面發展嘛!
所以就安排他去民政局窗口鍛煉一下,本想磨煉一段時間再調回來委以重任的。沒想到蘇縣長剛到就發現這塊璞玉了,說明蘇縣長真是伯樂啊!”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把自己摘得幹幹淨淨,還順帶捧了蘇瑾瀾一下。
蘇瑾瀾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眼神卻沒什麼溫度:
“原來是程主任的安排?那是用心良苦了。不過歷練的方式有很多種,窗口服務固然重要,但長期讓一個大學生做純事務性工作,是否也算一種人才閒置?
既然程主任也覺得他有潛力,那正好,在我這邊,我會給他更多鍛煉機會。”
她的話綿裏藏針,既點破了程立農所謂的“鍛煉”就是打壓放逐,又表明了鄭途這個人她要用定了。
陸遠征和程立農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這個女人,軟硬不吃,態度明確地護着鄭途。
就在這時,包廂門被輕輕推開,一個年輕的身影端着茶壺走了進來——正是鄭途。
他作爲蘇瑾瀾的聯絡員,被安排在包廂外隨時候命,此刻是進來給領導們添茶。
一瞬間,包廂裏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驚訝、審視、好奇、探究……各種復雜的情緒交織。
程立農的目光像淬了毒的釘子,死死釘在鄭途的後頸上。
鄭途恍若未覺,目不斜視,動作沉穩地走到蘇瑾瀾身邊,拿起她的茶杯,爲她斟上一杯溫熱的清茶。
整個過程,他表情平靜,姿態恭謹,甚至沒有多看陸遠征和程立農一眼,仿佛只是完成一項再普通不過的工作。
蘇瑾瀾微微頷首,自然地端起茶杯。
這一幕,落在陸遠征和程立農眼中,卻如同平地驚雷。
蘇瑾瀾不僅把鄭途借調了,還堂而皇之地帶到了縣委副書記的接風宴上,而且就在自己身邊服侍。
這哪裏是普通借調?
這分明是在向所有人宣告——這個人,是我蘇瑾瀾的人了!
而且是在用實際行動,狠狠地打他們倆的臉——你們踢出去的“廢物”,我不僅要用,還要光明正大地用給你們看。
陸遠征臉上的笑容幾乎掛不住,眼底深處掠過一絲陰霾。
這個蘇瑾瀾,哪裏是來當縣長的?分明是來踢館的!
而鄭途...這個看似卑微的年輕人,他到底有什麼依仗?還是蘇瑾瀾故意放出來的一枚棋子?
接風宴的氣氛,驟然變得壓抑起來。
表面的觥籌交錯之下,是涌動的暗流和冰冷的鋒芒。
鄭途平靜地爲蘇瑾瀾添茶的動作,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在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意識到的時刻,已然卷入了青林縣權力格局即將洗牌的漩渦中心。
程立農看着鄭途那平靜的側臉,心頭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陸遠征則盯着蘇瑾瀾從容品茶的動作,第一次對這個年輕的女縣長,生出了強烈的警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包廂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只剩下輕微的咀嚼聲和筷箸碰撞碗碟的輕響。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無地在鄭途和蘇瑾瀾之間逡巡。
蘇瑾瀾放下茶杯,指尖輕輕點了一下桌面,聲音平穩地對鄭途道:
“小鄭,給各位領導也添點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