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瓷碗放在石桌上,土豆絲炒飯冒着熱氣,金黃的米粒裹着油亮的土豆絲,翠綠的蔥花撒在上面,香味飄得滿院都是。曉棠坐在竹椅上,手還攥着炒菜的布巾,指尖沾了點油星,卻笑得眉眼彎彎:“陸營長,您快嚐嚐,要是淡了我再加點鹽,剛才炒的時候怕您嫌鹹,沒敢多放。”
陸承宇拿起筷子,指尖剛碰到碗沿,院門口就傳來一道柔得發膩的聲音,像浸了蜜的糖,甜得發假:“承宇哥,真的是你!我還以爲看錯了呢!”
兩人同時抬頭——院門口站着個女人,穿米白色連衣裙,裙擺繡着細碎的蕾絲,腰間系着淺粉色絲帶,把腰勒得細細的。頭發燙成卷兒,用珍珠發夾別在耳後,臉上塗着淡淡的胭脂,嘴唇紅得發亮,手裏拎着個繡花布包,一看就是精心打扮過的,跟村裏穿粗布衣裳的姑娘,完全是兩個模樣。
是白若薇!
曉棠的心猛地一沉,手裏的布巾瞬間攥緊,指節泛白——前世就是這個女人,總在陸承宇面前說她“纏人”“心思重”,還跟村裏人嚼舌根,說她“想攀高枝嫁軍官”,最後害得陸承宇對她避之不及,連報到時都沒跟她同行。
陸承宇握着筷子的手頓了頓,眉頭幾不可察地皺起,語氣平淡得沒什麼溫度:“你怎麼在這兒?”
“我剛從鎮上家屬院過來,我姑姑住那兒。”白若薇快步走進來,裙擺隨着腳步輕輕晃,眼神先掃過石桌上的炒飯,鼻子悄悄吸了吸,才落在曉棠身上,故作驚訝地捂住嘴,“呀,這位妹妹是誰呀?承宇哥,是你的親戚嗎?長得真秀氣,跟村裏的姑娘不太一樣。”
她這話看似誇人,實則帶着點輕蔑,暗指曉棠土氣,也在打探曉棠的身份,想知道是不是威脅。
曉棠沒接話,只是看着她,手指摳着竹椅的扶手——她不想像前世那樣慌慌張張辯解,卻也不想讓白若薇覺得她好欺負,只能先等陸承宇開口。
“她叫林曉棠,是村裏的姑娘,幫我打理院裏的菜畦。”陸承宇終於開口,語氣沒什麼起伏,卻特意強調了“幫我打理菜畦”,像是在明確兩人的關系,不是她單方面“纏上來”,“你找我有事?”
“也沒什麼大事,就是路過這兒,看見小院裏有人影,就過來打個招呼。”白若薇走到石桌旁,沒問陸承宇同不同意,就往他旁邊的竹椅上坐,幾乎要挨到他的胳膊,又轉頭對曉棠笑,“曉棠妹妹,這炒飯是你做的呀?聞着好香啊,我還沒吃過村裏妹妹做的飯呢,肯定比鎮上飯館的好吃。”
曉棠點了點頭,聲音淡淡的:“就是簡單做了點,陸營長還沒嚐呢。”
“是嗎?那我可得學學手藝。”白若薇說着,手就伸向陸承宇面前的筷子,指尖都快碰到筷子頭了,語氣帶着點撒嬌的意味,“承宇哥,我能不能嚐一口啊?就一小口,看看曉棠妹妹的手藝到底有多好,回頭我也給你做。”
曉棠的心跳瞬間加快,手心都冒了汗——前世白若薇也這樣,總不經過別人同意就碰陸承宇的東西,還故意表現得親近,讓旁人誤會他們早有情分。那時候陸承宇沒攔着,她只能眼睜睜看着,心裏像扎了根刺。
就在白若薇的指尖要碰到筷子時,陸承宇突然把筷子往自己這邊挪了挪,動作不算大,卻剛好避開了她的手。他抬頭看向白若薇,眼神裏沒了之前的平淡,多了點疏離:“這是我的筷子,院裏有新的,在廚房碗櫃最下層,你要是想嚐,自己去拿。”
白若薇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瞬間僵住,像塗了層漿糊,尷尬地收回來,手指攥着繡花包的帶子,指甲都快嵌進布裏:“哎呀,你看我,都忘了規矩了,是我唐突了。”
曉棠心裏悄悄鬆了口氣,偷偷抬眼看向陸承宇——他正低頭看着碗裏的炒飯,眉頭已經舒展開,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可曉棠清楚,他是在護着她,不想讓白若薇借筷子的事挑事。
“你姑姑家在鎮上,怎麼會走到村裏來?”陸承宇又開口,語氣更淡了,顯然不想跟她多聊,“村裏路不好走,你穿成這樣,容易崴腳。”
“我……我就是想逛逛村裏的風景,覺得空氣比鎮上好。”白若薇趕緊找了個理由,眼神又落在曉棠身上,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語氣帶着點“關心”,“對了曉棠妹妹,你幫承宇哥打理菜畦,他給你開工錢嗎?要是不給的話,你可別吃虧啊,現在幫人幹活都得要工錢,不能白忙活,你一個小姑娘家,別讓人欺負了。”
這話明着是關心,實則是在暗示曉棠“圖錢”,把她的好意說成“打工掙錢”,讓陸承宇覺得她是爲了錢才接近他。
曉棠心裏冷笑,面上卻裝作單純的樣子,搖了搖頭:“不用工錢,我就是想幫陸營長的忙。前幾天陸營長幫村裏修拖拉機,還幫我處理膝蓋的傷,給我紅花油,我幫他打理菜畦,是應該的,哪能要工錢。”
她特意提陸承宇幫村裏、幫她的事,就是想讓白若薇知道,她和陸承宇是“互相幫忙”,不是她單方面“攀附”。
陸承宇夾了一口炒飯,慢慢嚼着,點了點頭:“味道剛好,不淡,比食堂的飯香。”他沒接白若薇的話,反而對着曉棠說,像是在肯定她的手藝,也像是在反駁白若薇的暗示。
白若薇的臉色又白了點,手指繞着裙擺的蕾絲,沒話找話:“承宇哥,你這次探親假能住多久啊?我姑姑說,你們部隊的軍官都特別忙,假期肯定很短吧?”
“還有十天。”陸承宇簡短地回答,又夾了一口炒飯,沒再看她,眼神落在曉棠的手背上——剛才炒菜濺到的油印還在,紅撲撲的,顯然沒擦藥。
院子裏靜了下來,只有風吹過槐樹葉的沙沙聲。白若薇坐在旁邊,像個多餘的人,手裏的繡花包被她攥得變了形,眼神裏閃過一絲不滿,卻又不敢表現出來,只能強撐着笑。
曉棠看着她的樣子,心裏清楚——白若薇肯定不會就這麼走,她還會找機會跟陸承宇搭話,說不定還會提之前的事,比如織毛衣。
果然,沒一會兒,白若薇又開口了,語氣帶着點委屈:“承宇哥,上次你去我姑姑家,我給你織的那件灰色毛衣,你收到了嗎?我織了半個月呢,每天晚上織到半夜,就怕趕不上你走之前給你,不知道合不合身。”
陸承宇夾飯的動作頓了頓,眉頭又皺了起來,語氣更淡了:“收到了,謝謝。不過我在部隊有統一的軍裝,毛衣穿不上,已經給承宇了,他剛好能穿。”
白若薇的臉瞬間紅了,又白了,像是被人潑了盆冷水——她織毛衣本是想討好陸承宇,讓他記着自己的好,沒想到他直接給了侄子,連試都沒試。她攥着繡花包的手更緊了,聲音都有點發顫:“給……給承宇了啊?我還以爲你能穿呢……”
“他比我矮點,剛好合身。”陸承宇沒再安慰她,繼續吃炒飯,好像剛才只是回答了個無關緊要的問題。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林曉梅的聲音,帶着點故意的大聲:“曉棠!你在哪兒呢?奶奶讓你回家拿醃菜壇子,說要醃黃瓜!”
曉棠心裏一緊——林曉梅怎麼來了?肯定是看見白若薇進了小院,故意來湊熱鬧,想看看能不能挑撥離間,說不定還會幫着白若薇說她的壞話。
她抬頭看向陸承宇,剛想開口說“我先回去一趟”,就看見白若薇眼睛一亮,趕緊站起來,語氣帶着點倉促:“哎呀,既然曉棠妹妹有事,那我也不打擾了。承宇哥,我明天再來看你,到時候給你帶我姑姑做的棗泥糕,你以前最喜歡吃的。”
說完,不等陸承宇回應,她就拎着繡花包快步走了,路過門口的林曉梅時,還特意瞪了她一眼,像是怪她打斷了自己的計劃。
林曉梅走進來,看着白若薇的背影,又看向石桌上的炒飯,眼神裏滿是好奇,語氣帶着點酸:“曉棠,剛才那是誰啊?穿得那麼洋氣,跟陸營長好像很熟的樣子,是他對象嗎?”
曉棠沒理她的酸話,只是對陸承宇說:“陸營長,我先回家拿壇子,等會兒再過來幫您把菜畦翻一翻,明天就能種西紅柿了。”
陸承宇點頭,指了指她的手背:“回去記得擦紅花油,別沾水,下午不用急着過來,等太陽小了再過來。”
“知道了!”曉棠應着,拿起竹籃就往外走,路過林曉梅身邊時,沒跟她說話——她知道林曉梅想問什麼,可她不想讓林曉梅抓住任何能挑撥的話柄。
林曉梅看着曉棠的背影,又看向陸承宇,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過去,笑着說:“陸營長,剛才那姑娘是鎮上的吧?長得真好看,跟您還挺配的。”
陸承宇抬眼看向她,眼神瞬間冷了下來,語氣帶着點警告:“跟你沒關系,別瞎打聽。”
林曉梅的笑僵在臉上,尷尬地站在原地,看着陸承宇轉身走進廚房,連再說話的勇氣都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