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槐葉打着旋兒,落向陳銘雷頭頂。
他右手食指輕點膝蓋,三短一長,地底震動依舊規律。可這一次,那節奏裏藏着點別的東西——不是錯覺,是同步的餘波,像兩台空調遙控器同時按下了靜音。
葉子還沒落地,人先來了。
腳步聲沒有,但空氣被切開了一道縫。白衣女人從山道拐角走出,陽光照在她肩上,卻沒留下影子,仿佛她不屬於這個幀率的世界。
蘇婉站定,三丈外。
“你還在研究那片葉子?”她開口,語氣像在問“今天吃了嗎”。
陳銘雷抬眼,指尖停在膝蓋上:“我在想,它爲啥偏要往我頭上落。”
“可能它覺得你頭硬,適合當墊腳石。”
“那它挺有眼光。”
兩人對視,誰都沒笑。但氣氛已經變了,上一次是探測信號,這一次是直接連上了Wi-Fi。
蘇婉往前走了一步,鞋底壓過枯草,草沒斷,聲音也沒響。她像是踩在另一個維度的地面上。
“你那天用的,不是明勁。”她說得幹脆,“也不是暗勁、化勁,甚至不像內家拳的發力方式。”
陳銘雷攤手:“我就是練過幾年基礎樁功,能打人全靠氣勢。”
“氣勢?你當時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十五個人倒地的聲音比你呼吸還重。”
“可能是我臉皮厚。”
蘇婉盯着他,忽然換了個問題:“你有沒有練過‘共振導引術’?”
“啥?”
“一種通過感知環境頻率,調整自身節律來增強力量的法子。傳說是古時兵家秘傳,現代基本失傳了。”
陳銘雷眨眨眼:“聽起來像健身房私教課的升級版?掃碼報名送瑜伽墊那種。”
“不是玩笑。”她聲音低了半度,“這世上有些人,天生能和大地同頻。他們走路不震土,呼吸不擾塵,但一動手,山石都裂。”
陳銘雷心裏咯噔一下。
他確實能感知地脈節奏,還能用呼吸去貼合它,就像兩個節拍器慢慢調到同一頻率。這事他沒跟任何人提過,連老媽報平安的自動消息裏都沒寫。
“您這說的,”他笑了笑,“是不是有點像‘超能力者相親角’的入群門檻?交押金還能解鎖隱藏技能?”
蘇婉沒接梗,反而又逼近一步。
“你回避問題的習慣很熟練。”
“那是我社恐。”
“可你在面對一群地痞時一點都不怕。”
“他們吵,我更喜歡安靜的人。”
“比如我?”
“比如你。”他點頭,“你現在站這兒,連螞蟻路過都繞道走,太安靜了,容易讓人懷疑你是不是開了靜音模式。”
蘇婉終於笑了下,嘴角一揚即收。
“你知道嗎?有一種人,他們的神經系統特別敏感,能捕捉到普通人聽不到的低頻震動。醫學上叫‘感官過載’,但在某些圈子裏,他們被稱爲‘地聽者’。”
陳銘雷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地聽者?
這詞兒他沒聽過,但意思太準了。
他沒答,只問:“您這信息量,是知乎收藏夾裏的冷門高贊,還是內部資料外泄?”
“我說了,有人在找這樣的人。”
“哦?”他挑眉,“國家招特殊人才?還是江湖組織搞 recruitment?”
“你覺得呢?”
“我覺得吧,”他慢悠悠地說,“真要有這種組織,第一不發傳單,第二不在村口貼小廣告,第三不會派個穿作戰靴的仙女來面試。”
“所以你覺得我是來招人的?”
“不然呢?你是來收保護費的?還是順路推銷檀木盒會員卡?”
蘇婉低頭看了眼手中的盒子,指尖輕輕撫過表面那圈符文。光一閃,極快,像是手機息屏前的最後一幀動畫。
“這盒子,能感應特殊能量波動。”她說。
“哦,智能檢測儀?支持藍牙嗎?”
“它剛才,在你附近輕微發熱。”
陳銘雷心頭一緊。
但他臉上只露出一點恍然大悟的表情:“難怪我媽說最近WiFi老斷,原來是我體內有信號幹擾源。”
“你總能把嚴肅的事說得像段子。”
“那是我生存技能。”
“可段子藏不住真相。”她抬眼,目光如刀,“那天的落葉,是被某種高頻震蕩切開的。不是刀,不是氣勁,而是一種……精準到納米級的能量釋放。你能解釋嗎?”
陳銘雷沉默兩秒,忽然嘆了口氣。
“您這麼懂,不如幫我解個惑。”
“你說。”
“我最近確實有點變化。”他語氣認真了些,“以前蹲馬步十分鍾就抖,現在能撐半小時。傷口愈合快,不怕冷,晚上睡覺也不做夢。”
“然後呢?”
“我還發現,只要我跟着地下的震動節奏呼吸,身體就會特別舒服,像……充了電。”
他說得坦然,其實早把關鍵信息藏進了日常描述裏。什麼靈氣、道經、空間裂縫,統統不說。只說“節奏”“舒服”“充電”,聽起來像個新型養生法。
蘇婉眼神微動。
“所以你是靠‘找節奏’提升狀態?”
“對啊,就跟跑步機上找步頻一樣。踩準了,不累還快。”
“那你有沒有試過,用這種節奏去影響外界?”
“影響?”他搖頭,“我頂多能讓雞下蛋準時點。”
“比如,讓一片葉子裂開?”
陳銘雷一愣,隨即苦笑:“您這是要把我送進科技館做展品?‘山村青年以意念切割植物細胞’?”
蘇婉沒笑。
她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忽然道:“你知道最危險的是什麼人嗎?”
“殺人犯?”
“是那些明明很強,卻裝作自己只是運氣好。”她聲音輕了下來,“他們不說破,不炫耀,甚至連自己都不信。可一旦覺醒,誰都攔不住。”
陳銘雷迎着她的目光,緩緩道:“可萬一,我只是個普通村民,只是碰巧踩中了進化岔路口呢?”
“那你也該知道,這條路,遲早會有人來查崗。”
兩人之間靜了幾息。
風沒動,樹葉也沒落。
然後陳銘雷笑了:“要不這樣,下次您來之前先發個短信?標題寫‘管理員即將巡檢’,我好提前整理桌面。”
蘇婉終於轉身。
白衣飄起,步伐無聲,依舊是那種不像走在地上,而是被某種力量托着走的感覺。
她走了幾步,忽然停下。
沒回頭,只說了一句:“有些人,生來就能聽見大地的心跳。”
陳銘雷站在原地,沒應。
她繼續道:“你說,這樣的人,會不會被找到?”
他抬起右手,食指再次輕點膝蓋。
短、短、短,長、長。
地脈震動如常。
他開口,聲音平靜:“心跳聽不見,但我能感覺到它什麼時候該敲門。”
蘇婉的腳步頓了一下。
然後,她繼續走。
身影漸遠,消失在山道拐角。
陳銘雷沒動。
他知道,剛才那番話,既是回答,也是警告。
他沒暴露道經,沒承認能力,也沒否認異常。他把自己變成了一團霧,看得見,摸不着,猜不透。
這才是最安全的狀態。
他低頭,掌心攤開。
那片新落的槐葉靜靜躺着,裂痕依舊平滑。
他試着調動一絲熱流,從涌泉升起,走任脈,至膻中。
沒有切割效果。
果然,那種精準控制,不是想來就來的。
或許,只有在極度專注、與地脈完全同步時,才能觸發。
又或許……
《太初道經》在識海中安靜蟄伏,像一部待機的系統,等他下次喚醒。
他把葉子放回地上,拍拍褲子站起身。
村裏安靜得很,連狗都不叫了。
突然,遠處傳來一聲吆喝:“烤紅薯!剛出爐的蜜薯!”
是那個賣紅薯的大媽推車回來了。
陳銘雷走過去,掏出十塊錢:“來一個。”
大媽遞過紅薯,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小夥子,剛才那女的又來了?”
“嗯。”
“她是不是特工?”
“爲啥這麼問?”
“她路過我攤子的時候,我手機自動連上了熱點,密碼是‘TianDi13’,這不是代號是啥?”
陳銘雷咬了一口紅薯,含糊道:“可能是她家路由器出廠設置沒改。”
“還有,她買的不是紅薯,是……”大媽頓了頓,“一根玉米。”
陳銘雷咀嚼的動作停了一瞬。
玉米?
這天氣,哪來的鮮玉米?
他猛地抬頭,望向山道。
空無一人。
只有路邊一根剝過的玉米芯,靜靜躺在泥地上,頂端還沾着
他的手指,再一次輕輕點在膝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