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印室裏，油墨味混着紙張的粉塵氣，有點嗆人。那台老式激光打印機“嗡嗡”地低吼着，吐着滾燙的紙，成了這狹小空間裏唯一的噪音源。三面牆被頂天立地的文件櫃和塞滿紙的架子堵得嚴嚴實實，只留下中間一條窄縫和那台正瘋狂工作的機器。
林小棠抱着一沓剛打出來的市場部報表，上面還帶着打印機的餘溫。她側着身，小心翼翼地想從檀聿琛（檀琛）和那台正“譁啦啦”吐紙的機器之間擠過去，把報表放到旁邊堆起的“待整理區”。
檀聿琛就杵在打印機操作面板前，微微弓着背，專注地盯着屏幕。那身深藍色工裝穿在他身上，愣是穿出了點挺拔利落的味道。側臉線條在打印機幽幽的藍光下顯得格外硬朗。手指在觸摸屏上劃拉，動作又快又準，像個老手。
“市場部Q3的促銷數據，按區域和渠道分的，打好了。”林小棠把報表放好，聲音繃得有點緊，想用工作話題沖淡這逼仄空間裏那股子無處不在的尷尬和他身上那股清冽又極具侵略性的氣息。
“嗯。”檀聿琛頭都沒抬，應了一聲，手指在屏幕上最後一點，“財務部成本核算明細，按項目編號排，打三份。一份歸檔，一份核對，一份備用。”
“行。”林小棠點頭，看着打印機又開始“嗡嗡”地吐紙。
空氣又安靜下來，只剩下打印機單調的嘶吼和紙張摩擦的“沙沙”聲。
林小棠覺得這安靜比張峰辦公室還難熬。她杵在“待整理區”邊上，假裝認真看剛打出來的市場部數據，眼神卻不受控制地往檀聿琛那邊飄。
他…是真挺認真。
眉頭微蹙，眼神專注，操作機器的動作幹淨利落，沒一點多餘。
這副樣子…活脫脫一個踏實肯幹、業務熟練的實習工。跟她記憶裏酒店那個危險的男人，還有茶水間那個咄咄逼人的“債主”，判若兩人。
難道…他真能切換自如？上班是模範員工，討債是霸道債主？
林小棠心裏亂糟糟的，一邊覺得他演技太可怕，一邊又不得不承認，他工作這勁兒…確實有點…扎眼？
呸呸呸！想什麼呢！她趕緊掐斷這危險的念頭，強迫自己把眼珠子釘在報表上。
“這份區域銷售對比，”檀聿琛突然開口，打破了死寂。他手裏捏着剛打出來的幾張紙，走到林小棠身邊，很自然地指着其中一組數字，“華東區線上渠道的增長率，甩開其他區一大截，但線下門店的客單價在往下掉。這矛盾點，市場部的分析報告裏沒細說。”
他突然靠近，林小棠身體瞬間繃緊。但聽到他談起工作，還這麼敏銳地揪出問題，她的職業本能“噌”地就上來了。
她立刻湊過去，順着他指的地方仔細看。果然，那組數據明晃晃地擺着問題。
“還真是！”林小棠眼睛一亮，暫時忘了緊張，指着旁邊一欄補充，“你看他們同期砸的線上推廣費，華東區是其他區的兩倍多！線下門店的促銷預算反而被砍了！這會不會是拆東牆補西牆？爲了強攻線上，把線下基本盤給犧牲了？”
她分析得又快又準，帶着點發現問題的興奮勁兒。嬰兒肥的臉頰因爲專注微微鼓起，大眼睛裏閃着光。
檀聿琛微微側頭，看着近在咫尺、因爲投入工作而顯得格外生動的小臉。鏡片後的眸光微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這小東西，工作起來倒是有模有樣，腦子轉得挺快。
“有可能。”他點頭，聲音低沉，“重點標出來，後續跟市場部對質，這是關鍵。”
“嗯嗯！”林小棠用力點頭，完全沉浸在揪出問題的成就感裏，甚至忘了旁邊是誰，很自然地抓起筆在報表上“唰唰”劃了個大圈。
打印機終於歇了，最後一份文件吐了出來。
檀聿琛走過去，把厚厚一疊財務明細整理好，利落地分成三份。
“齊了。”他把其中一份遞給林小棠，“走吧，回去開幹。”
“嗯！”林小棠接過那沓沉甸甸的紙，心裏因爲剛才那個小“合作”輕鬆了不少。看來只要埋頭幹活，還是能跟他和平共處的！她抱着資料，轉身就去拉那冰涼的金屬門把手。
就在她指尖剛碰到門把時——
“林小棠。”
身後傳來檀聿琛那低沉悅耳、卻像帶着鉤子的聲音。
林小棠腳步一頓，心猛地一沉，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她。她沒回頭，含糊地應：“嗯？”
檀聿琛慢悠悠地踱到她身後，距離很近。他沒立刻說話，而是微微低下頭，溫熱的呼吸若有似無地拂過她敏感的耳廓和頸側細嫩的皮膚。
林小棠瞬間僵住！全身汗毛倒豎！剛才那點輕鬆感蕩然無存！他又要幹嘛？！
檀聿琛似乎很滿意她瞬間繃緊的身體。他微微勾起唇角，目光落在她因緊張而泛紅的耳垂上，用那種慢條斯理、帶着玩味探究的語氣，清晰地問道：
“剛才……”
“你看數據的樣子……”
“挺認真。”
“分析得……”
“也還行。”
林小棠的心髒猛地一抽！“也還行”？！又是“也還行”？！他是在報復？！還是在提醒那張該死的紙條？！
她攥着門把手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死白，不敢回頭，也不敢動。
檀聿琛似乎並不需要她回答。他微微停頓，像是在欣賞她僵硬的背影，然後，用更加低沉、更加曖昧、也更加危險的語調，拋出了那個醞釀已久、如同炸彈般的問題：
“所以……”
“我挺好奇……”
他微微俯身，薄唇幾乎貼上她滾燙的耳廓，灼熱的氣息噴在她最敏感的皮膚上，帶着致命的誘惑和…絕對的惡趣味：
“在你看來……”
“是我的……”
“數、據、做、得、好？”
他刻意放緩了語速，每個字都咬得清晰無比。
然後，他故意停頓，制造出令人窒息的空白。
緊接着，用更加蠱惑人心的聲音，補上了後半句：
“還是……”
“我……”
“床、上、做、得、好？”
林小棠只覺得腦袋裏炸了顆核彈！瞬間把她所有的思維、鎮定、羞恥心炸得粉碎！
數據做得好？
床上做得好？
選一個？！
他…他怎麼敢？！在這兒？！在辦公室？！在隨時可能有人進來的打印室門口？！問這種…這種下流問題？！
巨大的震驚和羞恥如同海嘯般將她徹底淹沒！臉頰、耳朵、脖子…所有露在外面的皮膚瞬間爆紅！滾燙得像要燒起來！她甚至能聽到血液在血管裏奔涌的轟鳴！
她猛地轉過身！
動作太猛，差點把手裏的資料全揚了！
“你…你胡說什麼？！”她抬起頭，又驚又怒地瞪着檀聿琛，聲音因爲極度的羞憤而尖利發顫，大眼睛裏瞬間蒙上了一層水汽，像只被徹底惹毛、卻又毫無反抗之力的小兔子。
檀聿琛卻好整以暇地站直了身體，雙手悠閒地插在工裝褲口袋裏。鏡片後的目光帶着毫不掩飾的戲謔和…一絲得逞的愉悅，居高臨下地欣賞着她這副羞憤欲絕、面紅耳赤的模樣。
他微微歪了歪頭，嘴角勾起一抹極其惡劣、極其欠揍的弧度，語氣無辜又帶着點咄咄逼人：
“嗯？難選？”
“我只是……”
“想聽聽客戶的真實反饋。”
“畢竟……”
他拖長了尾音，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林小棠漲紅的臉頰和起伏的胸口，聲音低沉得像情人間的呢喃，卻又字字如刀：
“五百塊……”
“買來的評價……”
“總得……”
“貨真價實吧？”
“你…你閉嘴！”林小棠氣得渾身發抖，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又羞又急，恨不得撲上去咬他一口！她抱着資料的手都在抖，紙張譁譁作響，“這是公司！你…你再胡說我就…我就……”
“就怎麼樣？”檀聿琛挑眉，向前逼近一小步，強大的壓迫感瞬間籠罩了林小棠，“告張經理？說我騷擾你？”
他微微俯身，再次拉近距離，目光鎖住她慌亂的眼睛，聲音帶着一絲危險的蠱惑：
“你確定……”
“要讓他知道……”
“我們之間……”
“那價值五百塊的……”
“深入‘交流’？”
“……”林小棠瞬間啞火！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小雞，所有威脅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裏！告張經理？那不等於公開處刑？！全公司都會知道她酒後亂性還“嫖”了同事？！
巨大的恐慌和羞恥感讓她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的反應——跑！
她再也顧不上其他，猛地低下頭，用盡全身力氣，像顆小炮彈一樣，狠狠撞開擋在面前的檀聿琛（幸好他也沒真想攔着），拉開門把手，抱着那堆搖搖欲墜的資料，頭也不回地沖出了打印室！腳步踉蹌，背影倉惶，仿佛身後有洪水猛獸在追趕！
檀聿琛被她撞得微微後退了半步，看着那個落荒而逃、瞬間消失在走廊拐角的嬌小身影，嘴角那抹惡劣的笑容不斷擴大，最終化爲一聲低沉而愉悅的輕笑。
他慢悠悠地整理了一下被撞歪的衣領，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鏡片反射着冰冷的光。
“跑得倒挺快。”
他低聲自語，語氣帶着一絲意猶未盡的玩味。
“不過……”
“這道選擇題……”
“你遲早……”
“得選。”
他拿起自己那份資料，步履從容地走出打印室，仿佛剛才那個在門口逼問女同事“床上功夫”的流氓不是他。
*
走廊裏，抱着資料狂奔的林小棠，感覺心髒快從嗓子眼蹦出來了！臉頰滾燙，耳朵裏嗡嗡作響，反復回蕩着那句魔鬼般的低語：
“數據做得好……”
“還是床上做得好？”
“選一個！”
“變態！流氓！混蛋！”她一邊跑，一邊在心裏瘋狂咒罵，眼淚終於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
打印室斜對面的小會議室，門虛掩着。
項目經理張峰捂着嘴，激動得渾身篩糠，臉色漲得像豬肝！
他剛才借口“路過”，正好“目睹”了打印室門口那驚心動魄的一幕！雖然沒聽清具體說什麼（隔音還行），但林小棠那副面紅耳赤、羞憤欲絕、最後落荒而逃的樣子，以及檀聿琛（檀琛）那副氣定神閒、嘴角帶笑的“得逞”模樣，他看得一清二楚！
有戲！絕對有戲！這火花！噼裏啪啦的！
他立刻掏出手機，手指哆嗦着給齊默發消息：
【齊特助！急報！代號“協同培養”取得重大突破！目標A與目標B在打印室門口發生“深度”互動！目標B反應劇烈（臉紅指數爆表！逃跑速度破紀錄！），目標A情緒高昂（笑容燦爛！）！初步判斷，“任務捆綁法”效果炸裂！請求下一步指示！】
很快，齊默的回復來了，言簡意賅：
【漂亮！獎金池在招手！繼續捆綁！加大劑量！沈總指示：趁熱打鐵，安排加班！】
張峰看着手機屏幕，激動地握緊了拳頭！
加班！
對！必須加班！
今晚就加班！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翻倍的獎金在向他招手！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站在集團年度優秀經理領獎台上的光輝時刻！
“林小棠！檀琛！”他對着空無一人的走廊，無聲地呐喊，“爲了我的獎金！你們倆！必須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