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棠在廁所隔間裏龜縮了快半小時,直到臉上的滾燙勉強褪成溫乎,狂蹦的心髒從打樁機降級成敲鼓,才敢磨磨蹭蹭出來。她對着洗手池的鏡子,掬起冷水死命往臉上拍,冰得她一哆嗦,試圖把那燒心的羞恥感澆滅。
“撐住!林小棠!撐住!”
她瞪着鏡子裏那個眼神發飄、嘴唇發白的自己,從牙縫裏擠出聲音,
“他忘了!或者裝忘了!對!就當他是個普通新同事!檀琛!不是那個誰!那晚…翻篇!翻篇了!”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給自己洗腦。然後梗着脖子,扯出一個自認爲“職業”的假笑,視死如歸地推開洗手間的門。
回到工位區,她屏着呼吸,眼珠子斜着飛快掃了一眼隔壁。
檀聿琛(檀琛)還坐在那兒,微微低着頭,側臉線條繃着,專注得嚇人。修長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噠、噠、噠,聲音輕卻像敲在她神經上。晨光穿過他額前碎發,在高挺的鼻梁上投下一小片陰影。那副黑框眼鏡,恰到好處地斂去了他眼底的鋒芒,讓他看起來像個…安靜、認真、甚至有點書呆子氣的實習工。
他…好像真沒注意她回來?或者…壓根不在意?
林小棠心裏那根弦鬆了半寸,又莫名地擰了一下,泛起點說不清的…憋悶?她趕緊甩頭,把這邪門念頭甩飛。不在意最好!永遠別在意!
她小心翼翼地拉開椅子,盡量不發出聲,然後像做賊似的,抓起自己那個印着傻貓圖案的馬克杯,貓着腰溜向茶水間——急需灌杯水壓驚。
茶水間在拐角,不大,一股子咖啡渣混着茶包的味兒。這會兒沒人,清淨。
林小棠快步進去,把杯子懟到飲水機下,啪嗒按下熱水鍵。譁啦啦的水聲,讓她緊繃的神經稍微鬆了鬆。
就在這時——
嗒、嗒、嗒…
清晰的、不緊不慢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了茶水間門口。
林小棠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她僵硬地扭過頭。
檀聿琛(檀琛)正杵在門口,一手插在深藍色工裝褲兜裏,另一只手隨意地搭在門框上。他微微歪着頭,鏡片後的目光穿透空氣,精準地釘在她身上,嘴角勾着一絲若有似無的、玩味的弧度。
陽光從他背後潑進來,給他高大的身形鑲了道金邊,臉卻陷在陰影裏,看不清表情,只有鏡片反射着兩點冰冷的、銳利的光。
壓迫感!
像塊巨石,轟然砸進這狹小的空間!
林小棠呼吸一窒!攥着杯子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死白!她下意識想後退,後背卻哐當撞上冰涼的飲水機,退無可退!
“林…小棠?”
檀聿琛開口了,聲音低沉悅耳,帶着恰到好處的“疑惑”,像普通同事寒暄,
“這麼巧,接水?”
“啊…是…是啊…”
林小棠的聲音幹得像砂紙磨過,從嗓子眼擠出來。她強迫自己扯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檀…檀琛同事…你也…接水啊?”
“嗯。”
檀聿琛應了聲,人卻沒動。依舊那副姿勢,目光像無形的探針,在她臉上反復掃描,帶着審視、玩味,還有種能扒皮抽筋的穿透力。
林小棠被他看得頭皮炸開,後背汗毛倒豎!空氣稀薄得快讓她窒息!她只想逃!
“那…那個…我…我接好了!先…先回去!”
她語無倫次,端起那半杯水就想往外沖。
就在她側身,試圖從檀聿琛和門框那點縫隙裏擠出去時——
檀聿琛動了!
他搭在門框上的手臂,看似隨意地一抬,卻精準地、無聲地按在了茶水間內側的門板上!
“咔噠。”
一聲輕得幾乎聽不見的微響。
茶水間的門,被他用身體和手臂,不動聲色地…
關嚴實了!
狹小的空間瞬間成了悶罐!光線暗了一度!空氣裏的咖啡渣味兒凝固了,只剩下兩人之間近得能聞到對方呼吸的、令人窒息的緊繃!
林小棠:“!!!”
她猛地抬頭,撞進檀聿琛鏡片後那雙終於撕掉僞裝的眼眸裏!
深得像寒潭!銳利如鷹隼!裏面翻涌着她完全看不懂的、極其復雜的東西——戲謔、探究、玩味,還有一絲…被死死壓住的、火山噴發般的…怒意?!
“你…”
林小棠的心髒像要炸出胸腔!她驚恐地瞪大眼,聲音因爲極度的恐懼徹底劈叉,“你…你要幹嘛?!”
檀聿琛沒答。
他只是微微低下頭,那張英俊得極具侵略性的臉逼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根根分明的睫毛,能聞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又極具壓迫感的男性氣息,混着淡淡的煙草味(他剛抽過煙?),蠻橫地侵占她的感官!
他的目光像烙鐵,一寸寸刮過她因驚恐微張的唇,掃過她劇烈起伏的胸口,最後死死釘在她那雙寫滿慌亂和難以置信的眼睛上。
時間凝固。
林小棠感覺自己被釘死在原地。血液在耳朵裏轟鳴!
就在她以爲自己快缺氧暈厥時——
檀聿琛終於開口了。
聲音壓得極低,帶着磁性的沙啞,像情人耳語,卻又字字淬冰,帶着毫不掩飾的控訴,砸進她耳朵:
“林小棠…”
“那晚…”
“君悅酒店…”
“總統套房…”
“你留給我五百塊…”
“還有張紙條…”
每說一句,他的臉就逼近一分!滾燙的氣息噴在她敏感的耳廓和臉頰,激起一陣陣無法抑制的戰栗!
林小棠的瞳孔因極致的震驚和羞恥縮成針尖!腦子徹底空白!他記得!他全記得!他一直在裝!
“你說…”
檀聿琛的薄唇幾乎貼上她耳垂,聲音低沉如惡魔低語,帶着致命的危險和…咬牙切齒的質問:
“感謝我的服務…”
“還…”
“不…”
“錯?”
最後三個字,他幾乎是貼着林小棠的耳朵,一字一頓、清晰無比地吐出來!每個音節都像重錘,狠狠砸在她心尖上!
林小棠感覺腦袋裏炸了顆核彈!
全身的血“轟”地沖上頭頂!臉頰、耳朵、脖子…所有露在外面的皮膚瞬間爆紅!燙得能烙餅!她甚至感覺頭頂在冒煙!
社死!
終極公開處刑!
還是苦主親自操刀!
“我…我…”
林小棠張着嘴,卻發不出一個完整的音,喉嚨像被鐵鉗扼住!渾身抖得像篩糠,手裏的水杯攥得死緊,指節繃得發青,杯裏的水晃蕩着濺出來,燙在手背上,她卻毫無知覺!
檀聿琛似乎很享受她這副驚慌失措、羞憤欲絕的模樣。他微微直起身,拉開點距離,但那雙銳利的眼依舊鎖死她,嘴角勾起一抹惡劣至極、記仇到底的弧度。
他慢條斯理地從工裝褲口袋裏摸出個…錢包!
皮質極好,款式低調,但一看就貴得離譜。
林小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要幹嘛?!
只見檀聿琛動作優雅地打開錢包,從最裏面、一個極其隱蔽的卡槽裏,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張東西!
一張被仔細撫平、折得方方正正的…燙金便籤紙!
正是她那天早上留下的那張!
上面她那歪歪扭扭、卻力道十足的字跡清晰刺眼:
【感謝您的服務,還不錯!】
【林小棠】
檀聿琛用兩根修長的手指,捏着那張紙條,在林小棠眼前,輕輕地、充滿侮辱性地…
晃了晃!
“林小棠…”
他低沉的聲音再次響起,帶着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和…絕對的危險,“五百塊…”
“還有這張紙…”
“還有這句…”
他微微眯起眼,鏡片後的眸光銳利如刀,一字一頓地重復:
“還、不、錯?”
“嗯?”
尾音上揚,帶着濃濃的質問和…受傷的自尊!
“我…”
林小棠感覺眼淚快憋不住了!羞恥、恐懼、慌亂、還有一絲莫名其妙的愧疚絞在一起,快把她撕碎!她語無倫次:
“我…我當時喝懵了!真的!我…我腦子不清醒!我…我認錯人了!我以爲你是…是…”
“是什麼?”
檀聿琛挑眉,好整以暇地追問,語氣帶着危險的玩味,
“以爲我是…出來賣的?”
“……”林小棠啞了,臉燙得能煎蛋,恨不得原地蒸發!
“呵…”
檀聿琛發出一聲極短促的冷笑。他收回那張紙條,再次小心翼翼地塞回錢包夾層,像對待稀世珍寶!然後,目光重新釘回林小棠身上,那眼神,像獵人看着陷阱裏徒勞蹬腿的兔子。
“林小棠,”
他微微俯身,再次拉近距離,聲音壓得更低,帶着不容置疑的霸道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
“五百塊,買我?”
“一句‘還不錯’,就想打發我?”
“你覺得…”
“這仇…”
“結得夠不夠深?”
林小棠:“……”
腦子徹底死機!CPU燒了!顯卡冒煙!除了臉紅心跳想撞牆,她做不出任何反應!
檀聿琛看着她這副完全懵掉、羞憤欲絕的樣兒,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隱蔽的、近乎愉悅的光。他直起身,不再逼她,但那股強大的壓迫感依舊焊死在這方寸之地。
他抬手,用中指關節隨意地頂了頂鼻梁上的眼鏡,鏡片寒光一閃。
“既然成了同事…”
“那筆‘服務費’的尾款…”
“還有…”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盯着林小棠快滴出血的臉頰,聲音帶着不容置疑的宣判:
“關於‘還不錯’這個評語…”
“我們…”
“慢、慢、算。”
說完,他不再看林小棠的反應,仿佛剛才那番驚心動魄的質問從未發生。他自然地繞過僵成石像的林小棠,走到飲水機前,拿起自己的馬克杯,從容地接了杯溫水。
然後,他端着杯子,步履悠閒地走到茶水間門口,伸手拉開了門。
明亮的光線和辦公室的嘈雜瞬間涌了進來。
檀聿琛回頭,瞥了一眼還杵在原地、滿臉通紅、眼神呆滯的林小棠,嘴角勾起一抹惡劣至極、記仇到底、又極其…志在必得的弧度。
“林同事,”
他用恢復如常的、溫和無害的新人腔調說道,
“水接好了?不回去?張經理剛才好像在找你。”
說完,他不再停留,端着水杯,施施然走了出去,背影挺拔,步伐從容,仿佛只是來接了杯水。
只留下林小棠一個人,僵在冰涼的飲水機旁,手裏還端着那杯早已涼透的半杯水,腦子一片空白,臉頰滾燙,耳邊魔音穿腦般回蕩着那句:
“只是還不錯?”
“嗯?”
“嗚…”一聲壓抑不住的、帶着哭腔的嗚咽,終於從林小棠喉嚨裏擠了出來。
“老天爺......讓我死吧!!!”
*
茶水間外。
檀聿琛端着水杯,慢悠悠晃回工位。路過監控攝像頭時,他狀似無意地抬眸,對着鏡頭方向,極其隱蔽地…眨了下左眼。
**
監控室裏,抱着薯片桶的齊默,猛地一拍大腿!
“臥槽!老板牛逼!這波關門殺!這晃紙條!這‘慢慢算’!
絕了!哈哈哈哈!老板娘臉紅的快滴血了吧?!
年度社死現場!精彩!太他媽精彩了!”
他抓起電話,手指飛快撥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