鄰市的天陰得像塊泡了髒水的棉絮,沉甸甸壓在頭頂。鉛灰色的雲在天上滾來滾去,空氣又悶又潮,土腥混着鐵鏽味往肺裏鑽,吸一口都覺得沉。
峰會第二天下午,最後一場“綠色建材”分論壇總算結束了。林小棠抱着快壓斷胳膊的會議資料,手裏還攥着一把潮乎乎的名片,跟着人潮擠出會展中心。腦袋裏嗡嗡響,像塞了團浸水的棉花,累得只想當場躺平。
檀聿琛走在旁邊,手裏也拎着一摞資料。他還是那身低調的深色休閒裝,背挺得筆直,步子穩當,臉上看不出多少累,就是鏡片後的眼睛掃過這能擰出水的天,閃過一絲不明顯的煩躁。
公司的黑色商務車就等在門口,兩人一前一後鑽進去。
“回酒店?”司機回頭問。
“嗯。”檀聿琛靠在後座閉上眼,鼻音應了一聲。
林小棠也懶得說話,把資料堆在旁邊空位,歪頭看窗外。高樓在灰天底下像蹲着裝死的巨獸,行人都埋着頭快走,誰都想躲這場憋了半天的大雨。
車子剛開出會展區沒多遠——
“咔嚓——!”
一道慘白的閃電劈開雲層,震耳的雷聲緊跟着炸過來!豆大的雨點“啪”地砸在車窗上,眨眼就連成白茫茫的水幕。玻璃被砸得嗡嗡響,雨刮器瘋了似的左右擺,剛刮出點視線就又被雨水糊滿。
真·瓢潑大雨!
路面眨眼成了黃湯子河,車子像水裏漂的小船,速度一下子慢下來。喇叭聲、雨聲、輪胎碾水的聲音攪成一鍋粥。
“這雨邪門了!”司機拍着方向盤罵,“看這架勢,一時半會兒停不了!”
林小棠盯着窗外的白花花,心裏也急。就想快點回酒店,沖個熱水澡,一頭扎進被窩睡死過去。
車子在堵車長龍裏挪了快四十分鍾,司機突然又猛拍方向盤,罵得更響:“我艹!前頭淹了!過不去!”
林小棠心一沉,探頭一看——前頭路口一片汪洋,黃乎乎的水快漫到小轎車門把手,好幾輛車趴在水裏閃雙跳,交警正揮手讓人繞路。
“繞路得走城西環線,”司機戳着導航屏幕,眉頭擰成疙瘩,“那邊地勢高,可沒一個半小時到不了!這鬼天氣,指不定那邊也堵!”
一個半小時?林小棠眼前發黑,骨頭縫都在喊累。 一直閉着眼的檀聿琛睜開眼,看了眼窗外的暴雨和堵死的車龍,又低頭掃了眼手腕上那只舊得掉漆的電子表,眉頭微蹙。
沉默幾秒,他開口,聲音在雨聲裏還挺清楚:“師傅,前面路口右轉,過兩個紅綠燈,春暉苑小區門口停。”
“春暉苑?”司機一愣,“您在那兒有地方?”
檀聿琛含糊“嗯”了一聲。
林小棠也意外。春暉苑聽着就像老小區,他在這兒還有落腳點?也是,實習生嘛,可能租了個便宜小窩。
車子在暴雨裏艱難右轉,又磨了幾分鍾,總算停在一個看着就很有年頭的小區門口。門頭斑駁,“春暉苑”三個字掉了漆,在雨裏看着特破敗。
“就這兒吧,師傅。”檀聿琛說,“雨大,您回程慢點開。”
“好嘞!您也小心!”
檀聿琛先推開車門,一股裹着雨腥的冷風“呼”地灌進來。他“唰”地撐開把磨得發黑的折疊傘,快步繞到林小棠這邊拉開車門。
“下車。”聲音被雨沖得有點虛,卻透着不容置疑。
林小棠看着車外的白茫茫和腳邊瞬間溼透的地面,又看看檀聿琛撐在車門上方、勉強能遮點頭頂的小傘,猶豫了一秒。冷雨絲被風刮進來,打在胳膊上,激得她一哆嗦。她咬咬牙,抱緊資料袋,低頭鑽進傘下。
傘太小,剛夠罩住兩人頭頂。雨太大,風一卷就斜着往裏灌,林小棠的褲腳和鞋面瞬間溼了,冰涼的水滲進帆布鞋,黏糊糊的難受。
檀聿琛一手撐傘,另一手很自然地虛護在她肩後,把她往傘裏帶了帶——自己大半個肩膀露在雨裏。高大的身子替她擋了大半風雨。
“跟緊。”他低喝一聲,帶着她快步沖進小區。
小區裏路面坑坑窪窪,積水成潭。昏黃的路燈在雨裏像快瞎的眼,勉強照亮腳底下。老居民樓牆皮掉得一塊一塊,有的窗戶破了洞,用木板胡亂釘着。空氣裏一股濃得嗆人的潮黴味,還混着點垃圾發酵的酸腐氣。
林小棠深一腳淺一腳跟着,盡量繞着水窪走,可鞋子褲腳還是很快溼透,冰涼黏膩地貼在身上。她偷偷抬眼看身邊的男人——
他側臉線條繃着,嘴唇抿成一條線,鏡片上全是水珠,看不清眼神。但撐傘的胳膊很穩,把她牢牢護在那小塊幹燥地方,自己卻溼了大半。雨水順着他利落的短發往下淌,滑過棱角分明的下巴,砸在早溼透的肩膀上。
心裏莫名冒出點情緒,有點酸,又有點澀。
她甩甩頭把這念頭壓下去,專心看路。
兩人在雨裏蹚了幾分鍾,停在一棟最破的單元樓前。樓道鐵門鏽得掉渣,虛掩着,被風吹得“嘎吱”響,刺耳得很。
檀聿琛收了傘甩甩水,推開那扇沉得要命、吱呀亂響的鐵門。
“進。”
樓道裏光線暗,只有盞接觸不良的聲控燈,跟着腳步聲“滋啦滋啦”亂閃。牆上糊滿污漬和層層疊疊的小廣告,潮黴味和灰塵味更沖了。
林小棠的心一點點往下沉。這地方比想象中還糟。
檀聿琛走在前面,腳步聲在空樓道裏回響。他上到三樓,在一扇深綠色防盜門前停下——那門的油漆掉得像長了癩。他從溼乎乎的褲袋裏摸出把黃銅鑰匙,鏽跡斑斑,插進鎖孔擰了好幾下才擰開。
“咔噠。”
一股更濃的味兒涌出來——灰塵、黴味、劣質油漆,還有種說不清的陳舊氣。
檀聿琛側身:“進來。”
林小棠抱着資料袋猶豫了下,還是邁步進去。
然後,她徹底僵在門口。
眼前的景象,比最壞的噩夢還“赤貧”。
鴿子籠大的單間,頂天十五平米。進門就是“廳”兼“臥”。靠牆杵着張漆皮掉光、露出木頭色的舊書桌,上面蹲台屏幕特小、機箱像塊磚的老式台式機,旁邊散着幾本書和文件夾。書桌旁是張同樣破舊的單人木板床,鋪着薄得能透光的褥子,床單洗得發灰發硬。
沒沙發沒電視沒衣櫃。牆角堆着幾個灰撲撲的紙箱,上面蓋塊看不出顏色的布——這大概就是“衣櫃”。牆是慘白色,大片大片泛黃起皮,露出底下的水泥。天花板角落還有大塊深色水漬,像塊醜疤。
唯一的光是頭頂那盞瓦數極低的節能燈,發着昏黃暗淡的光,勉強照亮這逼仄的小盒子。潮黴味濃得嗆人。
這地方,比她在江城租的小破屋慘十倍!不,一百倍!
林小棠站在門口,震驚地看着這一切,腦子一片空白。原以爲他只是家境普通,沒想到窘迫到這份上?
他平時就住這兒?睡這硬板床?窩在這發黴的角落?在那轉不開身的“廚房”吃飯?
一股強烈的酸澀沖上鼻尖,眼眶瞬間熱了。
想起他在公司穿洗得發白的工裝,做事一絲不苟從不喊累,腦子靈光看數據又準,卻只能窩在這種地方……他得多難啊?爲了省錢連個像樣的窩都沒有?
巨大的同情和心疼像潮水涌上來,之前的尷尬防備全被沖沒了。現在眼裏就一個在暴雨天收留她、自己淋透卻住破窟窿的可憐實習生。
檀聿琛關上門,脫下溼透的外套搭在門後生鏽的金屬掛鉤上。轉過身,就看見林小棠僵在門口,眼眶紅紅的,臉上寫滿震驚、難以置信,還有濃得化不開的憐憫。
檀聿琛:“……”
他掃了圈這“安全屋”——爲了裝窮特意準備的,他名下最小最破的公寓,當初買純屬圖便宜當倉庫。沒想到這小丫頭反應這麼劇烈?
看她快哭出來的樣子,檀聿琛心裏莫名有點想笑,又有點微妙的不自在。
他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地方小,湊合待會兒。等雨小點或路通了就走。”
聲音聽不出情緒。
林小棠卻覺得這是他強撐體面,聲音帶着點哽咽:“沒、沒事!能躲雨就很好!謝謝你!”
她抱着資料袋小心翼翼挪進來,像怕踩髒地(雖然水泥地本就沾着泥水)。想找地方放東西,卻發現連張多餘的凳子都沒有。
檀聿琛指了指書桌旁唯一張看着結實的塑料凳:“坐那。”
林小棠走過去,把資料袋輕輕放桌上,猶豫着坐下。凳子很矮,坐下後視線正對着那張簡陋的單人床。
薄褥子洗得發灰,疊得還算整齊,可看着就硬邦邦的,肯定不舒服。想象他每晚蜷在這床上……心裏又是一揪。
“你……就住這兒嗎?”她忍不住小聲問,滿是同情。
檀聿琛正從牆角破舊紙箱裏翻東西,聞言動作一頓。背對着她,嘴角不受控制抽了抽。
住這兒?他檀聿琛,沈氏太子爺,住這種連他家狗屋都不如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氣,維持平靜:“嗯。離公司近,房租便宜。”
房租便宜……林小棠心更疼了。果然是因爲窮!想起自己那點實習工資,瞬間共情。
“那你平時吃飯怎麼辦?”她看着用髒塑料布隔出來的“廚房”——連油煙機都沒有,就一個孤零零的煤氣灶頭,連口鍋都沒。
檀聿琛終於從紙箱裏翻出兩條還算新的白毛巾,遞一條給她:“擦擦,別着涼。”
然後一邊擦自己溼漉漉的頭發,一邊隨口道:“外面吃,或者……泡面。”
泡面?!林小棠心揪緊了!他平時就吃泡面?難怪看着……雖然帥但好像有點單薄(其實是錯覺,檀聿琛身材極好)。
她接過毛巾,觸手是粗糙的廉價感,和自己平時用的柔軟毛巾天差地別。心裏更難受了。
“總吃泡面……對身體不好……”她小聲嘟囔,滿是關切。
檀聿琛擦頭發的動作頓了頓。看着她低垂着頭,用那條粗糙毛巾小心翼翼擦褲腳,小臉上全是真誠擔憂,心裏那點演戲的荒謬感,突然被種陌生的溫熱情緒擠開了。
這小丫頭……傻得有點戳心。
“嗯,知道。偶爾吃。”他繃着臉應道。
林小棠顯然不信。擦完褲腳抬頭,目光在房間裏轉了圈,最後落在書桌角那個印着幼稚卡通的馬克杯上——杯子裏插着半截鉛筆,沒看到水杯水壺。
“你……連喝水的杯子都只有一個嗎?”她聲音發顫,心疼得快溢出來。他平時就用這個杯子喝水?連個正經水杯都沒有?
檀聿琛順着她的目光看去,嘴角又抽了抽。那杯子是上次來放東西,隨手在樓下買的……他壓根沒打算在這兒喝水。
“……嗯。”他含糊應着,感覺這戲快演不下去了——再演下去,這小丫頭怕是要當場掏錢給他“扶貧”。
他走到“廚房”角落,擰開鏽跡斑斑的水龍頭——還好有水。拿起那個卡通馬克杯(強忍着嫌棄)接了半杯自來水,猶豫了下又放下。
“渴了?我去樓下買水。”他轉身想借機出去透透氣。
“不用不用!”林小棠連忙擺手,“我不渴!別花錢了!”看着他“窘迫”的樣子心裏更難受,趕緊從隨身小挎包掏出印着可愛貓咪的保溫杯,“我、我自己帶了!”
檀聿琛看着她那明顯和破環境格格不入的保溫杯,再看看自己手裏兩塊錢的卡通馬克杯,突然覺得有點滑稽。
他放下杯子走回房間中央。昏黃燈光下,兩人一站一坐,氣氛有點凝滯。
林小棠抱着保溫杯,看着站在光線下渾身溼透的檀聿琛——頭發滴水,溼T恤貼在身上,勾勒出結實的肌肉線條,可在這破地方,只讓她鼻子發酸。
他那麼厲害那麼拼,卻只能住這種地方……老天爺太不公平了。
“檀琛……”她鼓起勇氣小聲開口,聲音軟乎乎的,帶着關切,“你……別太拼了……以後……以後會好的……”
檀聿琛:“……”
看着她清澈的大眼睛裏寫滿真誠心疼和鼓勵,聽着她軟糯的安慰,心裏那點演戲的荒謬感,突然被更陌生的溫熱情緒取代了。
他沉默幾秒,鬼使神差地低聲應:“嗯。借你吉言。”
窗外暴雨還譁譁下着,昏暗房間裏的氣氛,卻不再冰冷刺人。
林小棠看着他溼漉漉的頭發和衣服,猶豫着提醒:“你……要不也擦擦?衣服溼透了……會着涼的……”
檀聿琛低頭看了看溼T恤,又看了看手裏那條溼了大半的毛巾,走到充當“衣櫃”的紙箱前掀開蓋子翻找。
林小棠好奇地看——紙箱裏就幾件洗得發白的舊T恤和工裝褲。他連件像樣的換洗衣服都沒有?
檀聿琛從箱底翻出件稍幹淨的灰色舊T恤,拿着衣服和毛巾,看了眼還坐在塑料凳上、眼巴巴望着他的林小棠。
“我換衣服。”
“啊?哦!好!”林小棠臉一熱,趕緊低下頭,假裝研究保溫杯上的貓咪。
檀聿琛看着她鴕鳥似的樣子,嘴角微不可查地彎了下。走到衛生間角落背對她,利落地脫下溼上衣。
昏黃燈光下,男人寬闊的肩背、緊實的腰線、充滿力量感的肌肉線條瞬間暴露,水珠順着肌膚滑進褲腰——畫面沖擊力極強。
林小棠低頭歸低頭,眼角餘光還是掃到了!臉頰瞬間爆紅,像被火燎過,心髒狂跳!趕緊死死低頭,恨不得把臉埋進保溫杯——非禮勿視!非禮勿視!可那畫面像烙印刻在了腦子裏!
檀聿琛像沒事人似的,用毛巾擦幹上身水珠,套上灰色舊T恤。衣服有點小,緊貼在身上,胸肌輪廓更明顯了。
他轉過身,就見林小棠像煮熟的蝦子縮在凳上,連耳朵尖都紅透了。眼底掠過笑意,卻裝作沒看見。
“雨好像小點了。”他走到窗邊掀開舊窗簾一角。
林小棠這才敢抬頭,臉上紅暈沒褪。偷偷瞄他背影——緊身T恤讓他看着更“窮”,也更有男人味?
趕緊甩掉危險念頭,也走到窗邊。雨勢確實小了些,但沒停。
“再等等。”檀聿琛放下窗簾,“等雨停了叫車。”
“嗯。”林小棠點頭,看着他身上不合身的舊T恤,再看看這破房間,心疼又涌上來。他肯定在強撐,肯定過得很難。
她用力點頭,聲音帶着鼻音卻很堅定:“嗯!會好的!一定會好的!”
窗外雨聲淅淅瀝瀝小了下去,昏黃燈光下的小房間,氣氛變得異常柔和。 檀聿琛看着眼前這傻乎乎卻真誠得讓人心軟的小女人,第一次覺得,這裝窮用的“狗窩”……好像也沒那麼難忍受?
城市另一端,沈氏集團頂層,檀聿琛那套能俯瞰半個江城的豪華公寓裏。
智能恒溫系統運轉着,空氣清新。落地窗外是璀璨夜景。
檀聿琛陷在意大利定制真皮沙發裏,捏着水晶杯晃着紅酒,目光卻落在平板屏幕上——分屏顯示兩個畫面:
左邊是春暉苑破屋的實時監控,林小棠紅着眼眶心疼“窮實習工”;
右邊是齊默的消息,帶一串感嘆號:【老板!目標B心疼值爆表!主動要借錢!目標A(僞裝版)好像動搖了!“貧窮光環”殺傷力SSS級!】
檀聿琛看着監控裏林小棠溼漉漉的、盛滿心疼的大眼睛,想起她那句“借你點錢”的傻話,喉間溢出低笑。
他對着屏幕裏的小女人,無聲晃了晃酒杯: “看……我的十平米‘狗窩’……效果還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