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鐵鉗般的手拽着沈稚的手腕,骨頭幾乎要被捏碎。他無視她壓抑的痛哼,將她從舞池中心那片虛僞的歡聲笑語中,一路拖拽到宴會廳一側的露台邊緣。冰冷的夜風灌入,讓她因疼痛而混沌的大腦清醒了幾分。
背景是衣香鬢影,前景是兩人之間冰冷的、一觸即發的對峙。
“別忘了你的身份,‘王後’,”陸沉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淬了毒的刀刃,貼着她的耳膜刮過,“今晚,這裏不僅有蛇,還有屠夫。活下來,是你唯一的任務。”
他猛地鬆開手。沈稚的手腕上傳來一陣火辣辣的劇痛,她強忍着才沒有倒下。陸沉將一杯香檳強硬地塞進她手裏,力道大到酒液都晃了出來。他用眼神命令她,繼續扮演那對恩愛夫妻的假象。
沈稚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將目光從他那雙冰冷的、藏在雄獅面具下的眼睛移開。她環視全場,每一個戴着華麗面具的賓客,此刻在她眼中都化作了擇人而噬的野獸。她知道,這其中隱藏着無數雙準備將她生吞活剝的眼睛。她不是新娘,她是放在棋盤上最顯眼的誘餌,用來釣出所有藏在暗處的敵人。
就在此時,毫無預兆——
“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爆裂聲,從頭頂傳來。宴會廳那巨大的、美輪美奐的玻璃穹頂,如同被神明之手擊碎的水晶,瞬間炸裂!無數玻璃碎片夾雜着冰冷的夜風,如同一場末日冰雹,傾盆而下。
緊接着,數名身着黑色作戰服、如同死神的黑影,從天而降,在賓客的尖叫聲中穩穩落地。與此同時,人群中,那些上一秒還在談笑風生的賓客和端着托盤的侍者,瞬間化身屠夫,從禮服下、餐盤底,拔出藏匿的消音手槍和戰術匕首,對陸沉的保鏢展開了一場迅疾而血腥的清洗。
槍聲大作!
奢華的宴會瞬間變成血與火交織的屠場。女人們的尖叫被沉悶的槍聲和身體倒地的聲音徹底淹沒。
陸沉的反應快到了極致。在穹頂爆裂的瞬間,他一把將沈稚狠狠推倒在地,用自己高大的身體,如同一座山般,將她死死地護在身下。他們翻滾着躲到一座厚重的大理石吧台後面。一顆子彈擦着他的肩膀飛過,撕裂了他昂貴的禮服,帶起一小簇血花。
陸沉的保鏢雖然個個都是精銳,但對方顯然有備而來,火力凶猛,戰術明確。他們被迅速分割、壓制、然後逐一清除。
陸沉和沈稚,被徹底孤立。成了甕中之鱉。
殺手們呈扇形包圍過來,他們的行動悄無聲息,配合默契,如同地獄裏爬出的獵犬。他們戴着的熱成像儀在混亂和昏暗的燈光中,精準地鎖定着吧台後方那兩個散發着熱量的生命體。
陸沉拔出隨身攜帶的瓦爾特手槍,子彈上膛的聲音在死寂中異常清晰。他準備進行最後的困獸之鬥。
沈稚的心髒狂跳,幾乎要從喉嚨裏蹦出來。腎上腺素如同岩漿,在她四肢百骸中瘋狂燃燒。絕望中,她的目光被吧台後方一個毫不起眼的、嵌在牆壁裏的控制台吸引。
她想起來了!
白天彩排時,那個喋喋不休的婚禮策劃人,曾像炫耀自己的孩子一樣,向她展示過這場婚禮的最高潮——一場覆蓋全場的、作爲“愛神之禮”的、盛大無比的玫瑰花雨!
所有殺手都把她當成一個需要活捉的、柔弱的“容器”,沒有人想到,這個穿着婚紗的誘餌,會成爲破局的關鍵。
“掩護我!”她對着身旁的陸沉嘶吼,聲音因激動和恐懼而劇烈顫抖。
不等陸沉回應,她猛地從吧台後竄了出去!
那道穿着破爛婚紗的白色身影,如同一道撕裂黑暗的閃電,沖向那個控制台。子彈在她腳邊和身後炸開,將大理石地面打得碎屑橫飛,也將她華美的婚紗裙擺,撕扯得如同破碎的蝶翼。
在陸沉那雙充滿了驚愕的、難以置信的目光中,沈稚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地、一拳砸下了那個代表着緊急啓動的、巨大的紅色按鈕!
瞬間,整個宴會廳的上空,數百個隱藏在天花板結構中的噴口,同時開啓。
一場紅色的風暴,席卷了整個大廳。
數以萬計的、帶着冰冷晨露的玫瑰花瓣,如同最盛大的暴雪,瘋狂噴涌而出。它們密集到足以遮蔽所有視線,更重要的是,這些常溫的花瓣,如同無數個移動的冷源,瞬間幹擾了殺手們的熱成像視野。他們那昂貴的、代表着科技與死亡的屏幕,在這一刻,變成了一片毫無意義的、混沌的噪點。
“砰!砰!”
在這場絢爛、浪漫、卻又致命的紅色花雨中,陸沉的身影如同鬼魅。他不再躲藏,而是主動出擊。每一次槍響,都有一名失去了視野的殺手,在茫然與困惑中,眉心中彈,無聲地倒下。
混亂很快平息。
當莊園的援兵沖入大廳時,看到的是一幅足以讓他們銘記終生的、地獄般的畫卷。昂貴的酒水、破碎的玻璃、溫熱的鮮血,全都被一層厚厚的、猩紅的玫瑰花瓣所覆蓋。整個世界,都變成了紅與白的交響。
陸沉走到沈稚面前。
她渾身狼狽,潔白的婚紗被撕裂,沾染着塵土和濺射的血跡。但她的眼睛,在那片猩紅的背景下,亮得像兩顆最冷的、也是最亮的寒星。
他沉默地看着她。眼神中,翻涌着滔天的震驚、劫後餘生的後怕,以及一種連他自己都無法定義的、全新的情緒。
他伸出手,這一次,不是粗暴的拉拽,也不是冰冷的控制。他用帶着薄繭的指腹,輕輕地、拭去了她臉頰上的一抹血痕。
那動作,帶着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笨拙的溫柔。
沈稚沒有躲。
她迎着他的目光,在這片由她親手創造的、槍火與玫瑰交織的廢墟之上,她知道,這場以生存爲賭注的同盟,已經被鮮血徹底焊死。
她不再只是他的“容器”,也不再是任人擺布的“棋子”。
她是他的“王後”。
一株……浴血的荊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