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療密室的空氣冰冷得像墳墓。沈稚還在消化那份“血之契約”帶來的巨大沖擊,那份將她和陸沉的生命焊死在一起的、魔鬼般的條款。她不是他的附庸,她是他的另一條命。
突然,整座別墅,不,是整座島嶼,都開始劇烈震動。
這震動比之前任何一次襲擊都更猛烈,更徹底。不是爆炸,而是來自地底深處的、結構性的崩解。天花板上細密的龜裂瞬間擴大,塵土和碎石簌簌落下。
緊接着,一道刺耳的、非物理性的電子警報聲,響徹了每一個角落。它不是入侵警報,而是一種更高級、更絕望的系統哀嚎。牆上的屏幕瞬間切換,血紅的字體占據了整個界面:
【焦土協議已啓動】
【最高權限指令,不可撤銷】
【島嶼將於15:00分鍾內徹底自毀沉沒】
屏幕下方,島嶼核心能源的讀數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過載,結構支撐點的圖標一個接一個地熄滅,變成了死亡的灰色。
陸沉的臉色,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凝重。那不是憤怒,也不是算計,而是一種面對不可抗力時的、屬於凡人的陰沉。他猛地拽起還穿着破損婚紗的沈稚,聲音裏帶着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咬牙切齒:“‘銜尾蛇’啓動了最終方案。他們寧願毀掉這裏,也不讓我活。”
他的話,等於承認了。此刻,此地,他們是真正的命運共同體。
沒有時間思考。兩人在崩塌的、火光四濺的走廊中瘋狂奔逃。刺眼的紅色應急燈取代了所有照明,將搖搖欲墜的世界染成一片血色地獄。
陸沉憑借對地形的絕對熟悉,在前方開路,他的身影在斷壁殘垣中穿梭,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閃電。而沈稚,則憑借她那在底層掙扎中磨礪出的、對危險近乎野獸般的直覺,數次在千鈞一發之際,將陸沉從掉落的橫梁或爆炸的管線旁,狠狠地拉開。
一次,一根燃燒的鋼筋從天花板墜落,直指陸沉的頭頂。沈稚沒有呼喊,只是猛地一腳踹在他的腿彎,讓他狼狽地向前撲倒,鋼筋擦着他的後背,帶着灼熱的氣浪,深深插入地面。
又一次,一段高壓蒸汽管道爆裂,陸沉正要沖過,沈稚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將他死死拽回。下一秒,灼熱的蒸汽就吞噬了他們剛才所在的位置。
這不是合作。這是純粹的、刻在骨子裏的求生本能。沒有一句交流,卻在生死一線間,形成了一種詭異而高效的默契。他負責方向,她負責規避即時危險。
他們撞開數道已經變形的緊急隔離閘門,沿途所見,皆是廢墟。那些陸沉曾引以爲傲的、固若金湯的防御系統,那些武裝到牙齒的安保力量,此刻都已化爲燃燒的焦炭和冰冷的屍體。
最終,他們抵達了位於懸崖底部、隱藏在海水之下的潛航器發射港。
這是一個巨大、冰冷的半開放式洞窟。海水在劇震中瘋狂地攪動,不斷拍打着金屬的發射軌道。洞頂的岩石大塊大塊地剝落,砸入水中,激起滔天的水花。
發射港內一片狼藉。大部分潛航器都在第一波攻擊中被摧毀,殘骸在軌道上燃燒着,冒着黑煙。
只剩下最後一艘。
一艘僅能容納一人的、用於緊急撤離的單人高速潛航器,靜靜地停泊在發射軌道的盡頭,像一口黑色的、等待着主人的棺材。
“只有一艘。”
沈稚的聲音在空曠的、回蕩着爆炸聲的港口裏,顯得異常平靜。
陸沉看着那艘潛航器,又看了一眼沈稚,眼神復雜到了極點。他走到控制台前,上面大部分屏幕都已熄滅,只有身份驗證和緊急發射系統還亮着微光。
他沉聲道,像是在說服她,也像是在說服自己:“根據‘血契’,我活,你才能活。這是唯一的邏輯。”
他準備啓動程序。他準備將自己,送上這唯一的生路。他的理智,他的驕傲,他的一切,都告訴他這是唯一正確的選擇。爲了他,也爲了她。
沈稚的求生欲望在瘋狂叫囂。但“只有一人能活”的現實,像一座冰山,壓得她無法呼吸。陸沉的能力,“血之契約”的規則,似乎已經給出了這道題唯一的、冷酷的答案。
但這恰恰是她要去打破的。
就在陸沉將手按向身份驗證面板的瞬間。
沈稚動了。
她沒有去搶,也沒有去求。她猛地從地上抄起一根在爆炸中斷裂的金屬管,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砸向旁邊一個高壓蒸汽管道的閥門!
“嗤——!”
灼熱的蒸汽瞬間噴涌而出,形成一道滾燙的、白色的屏障,暫時阻斷了陸沉的動作,也模糊了他的視線。
緊接着,她以一種悍不畏死的姿態沖向陸沉,不是攻擊他,而是用一種不容抗拒的、屬於求生者的原始力量,將他整個人死死地撞向潛航器的入口!
“你——!”陸沉猝不及防,他所有的防備都對着外部的敵人,卻從未想過,這致命的一擊,會來自他的“另一條命”。他被撞得一個踉蹌,身體失去平衡,重重跌入了那狹窄的駕駛艙。
沈稚沒有給他任何反應時間。她反手拍下了艙門旁的緊急封閉按鈕。厚重的艙門帶着液壓的嘶鳴,轟然落下。
“活下去,陸沉!”
她隔着厚重的觀察窗,看着艙內那個從錯愕瞬間轉爲滔天暴怒的男人,她的眼神裏沒有恐懼,沒有犧牲,只有一種冰冷的、瘋狂的、將自己的一切都押上賭桌的決絕。
“你欠我的,用你的命來還。別讓我輸。”
她用自己那還在流血的、瘦削的身體,死死抵住艙門,防止他從內部強行開啓。同時,她舉起那根金屬管,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對準外部控制台上那個唯一的、巨大的、代表着【緊急發射】的紅色物理按鈕,狠狠地砸了下去!
潛航器瞬間被彈出,如同一顆黑色的魚雷,射入深海,消失不見。
整個發射港,在這一刻,也終於迎來了它最後的崩塌。洞頂的岩石如雨點般落下,海水如同巨獸之口,瘋狂倒灌。
沈稚被巨大的沖擊力掀翻在地,獨自一人,面對着這滅頂之災。
在被黑暗吞噬的最後一刻,她低頭,看向自己手指上的“荊棘”戒指。
那枚戒指,正發出一陣低沉的、如同心跳般的嗡鳴。
並開始閃爍起妖異的、忽明忽暗的……紅色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