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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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牧一直感覺高舍雞很奇怪,似乎非常在意別人如何看待他的目光。
而且如此熱的天氣,高舍雞就算再熱,他的頭發胡須以及所穿的衣物並無絲毫凌亂。
剛剛和他說話所用的話語,也是非常標準的洛陽官話。
並且,他很非常喜歡自己向他請教問題,剛剛自己只是隨口問了他一聲大唐軍制,他竟然洋洋灑灑對自己說了一大堆,而且事無巨細。
比如其中的一部分李牧是這麼記錄的:
最小的作戰單位爲一火,每個唐兵的個人戰鬥裝備爲:
弓箭:一張弓,三十支箭,箭囊(胡祿)
橫刀:近戰主要武器,並且需要自備與維護。
磨刀石:日常保養。
扎甲:甲片覆蓋軀幹(甲身),肩臂(披脖),大腿(腿裙),頭盔。
一火的後勤:鹽袋,舂米工具,馬盂(鐵鍋類似),六批馱馬(可用驢代替),帳篷,布槽,鐵鍬,鑿子,斧頭,鉗子,鋸子等用於安營扎寨開路等等。
每一火又分爲弩手,刀盾手,長槍手·····
當李牧問及他大唐的兵制時,甚至給李牧一種他是大唐兵制研究者的錯覺。
一個番將,卻對軍制如此清楚?
比如他對募兵制替代府兵制的好處與壞處,以及真正開始的時間是從二十多年以前的武周開始,其‘長上兵’與‘武騎團’便是募兵制的開端等等,其中各種掌故隨手拈來。
說的李牧是一愣一愣的,並對李牧的驚訝非常得意。
這讓李牧對高舍雞這個番將有了一點認知偏差。
按照高武之前對他所說,這個番將根本不把漢人當人,有的時候他手下兵丁私下裏開玩笑說點什麼,那高舍雞就能把那兵丁抽個半死,而且還發生不止一次。
但在李牧看來,看如今這高舍雞的表現,卻比漢人更像漢人。
這就有些讓他有些看不懂了。
···
在石國東北三十裏處,李牧,高舍雞,蕭武三人騎在馬上觀察着高處死寂的平康烽戍堡。
作爲安西都護府的一員,李牧知道絲路從這裏一分爲二,一條絲路轉折向西北,經黑海北端一路向西,最終延伸至歐羅巴。另一路轉折向西南,從伊朗高原中心穿過一路直抵大馬士革。
而平康烽戍堡便控制着這個交通要道。
幾天前還經常有大量商隊從這裏經過前往碎葉城,但如今卻死寂一片。
可以遠遠的看到,戍堡是從周圍開采的花崗岩砌成。高五丈左右,分上中下三層,底層住馬,中層住人,上層是眺望所在之地,還應備有三鍋烽火。
“按派出的哨探報告,平康烽戍已經被攻破了,但奇怪的是這裏可是有一隊人馬駐守,誰能做到如此輕易攻破,甚至連烽煙都來不及點?”
高舍雞皺着眉頭對李牧以及高武凝重道。
在他的認知裏,想要攻破一隊五十名安西兵駐守的戍堡,最少需十倍之敵才有可能。
而從剛剛經過的戍堡來看,這邊並沒有發出烽煙進行預警。
李牧聽後臉色也是不好看。
安西都護府的烽戍是一個整體,就像這平康烽戍堡,一個戍堡會搭配兩個煙烽,而煙烽都設在視野開闊之地,並且每個煙烽都需輪流駐守五人進行預警。
也就是說,整個平康烽戍堡有三個地方能夠發出狼煙,並對東南方向另一個烽戍堡進行預警。
想要無聲無息的攻破一個煙烽很容易,但同時攻破三個,其中還是駐守四十人的戍堡,並且,讓三個都發不出狼煙來預警,這在安西還屬第一次。
“按制,烽火兵駐兵五人,早晚各點一鍋烽火(晚上火,白天煙)表示平安,如小股敵軍來襲,則點兩鍋烽火,若是大隊人馬來襲,那就點三柱烽火,而早晚沒有點起來,則是就意味着煙烽戍堡被賊兵攻破了!”
“我們昨天傍晚剛剛經過三路裏烽戍堡他們並沒有收到預警信息,也就是說,對方就是昨晚動的手,直娘賊!!!”
蕭武滿臉鐵青,一邊分析一邊罵道。
前段時間他在碎葉城還與平康戍主陳六郎陳開一起喝過酒,現在卻天人永隔!
李牧也認的陳六郎,其妻子陳王氏在碎葉城西街開了一家湯餅(面)店,叫‘六郎面館’,獨自拉扯着三個兒子,就連拉面的手藝也是李牧故意從家中流傳出去的,除了這些,還有烤肉店(燒烤),車腳店等等。
當然,在碎葉城像陳王氏這種安西軍家眷一起做這種小生意的還有很多,而且很多剛開始拿本金也是李牧借給他們的。
“大郎,這個仇必須得報啊,老陳他!”
蕭武咬牙切齒,拔出馬背上的陌刀,目露凶光。
前天李牧休沐,他只能自己去找飯吃,最終還是在省錢的心思下去老陳家的面館吃飯。
老嫂子對他嘮叨說哪哪都好,就是太忙了,等秋後就讓家裏有子嗣的陳大郎代替老陳入軍,讓他多關照關照。
兩人同生共死過,他知道老陳在十一年前受過重傷,該讓他退下來歇歇。
而現在·····
李牧沒有說話,看着遠處的平康烽戍堡不發一言。
萬事萬物,以人爲本。
想要保住安西都護府的這片國土就離不開人,而這些守着帝國邊疆的軍中澤袍無疑是最可愛的人,他也是盡自己所能幫他們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並在碎葉城中編織了一張大網。
最少,他是見不得自己在家被人伺候的吃好睡好,而澤袍兄弟家中卻飢一頓飽一頓的,犧牲了之後流血又流淚。
老陳,只是開始。
以後把熱血撒在這片熱土的還會有很多。
但是,他必須要讓這些狼崽子付出代價!
蕭武看李牧攥緊的拳頭,目光陰沉,心中怒火微緩。
他越和李牧打交道,越覺得此子不簡單,尤其是其沉穩的不像是一個少年人。
對他的稱呼也從剛開始的‘李小子’,‘小醫官’,‘李醫官’,‘李大郎’。
到現在甚至到了不管做何事都本能的問一下他的意見,就好像面對不是一個少年人,而是一個比自己還年長的長者。
“先入堡中查看一番在做決定!”高舍雞下了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