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將秦晚告知的靈植信息仔細記下,心中的不安卻並未消散。她找到正在空地上,對着木柴反復嚐試凝聚氣血之“點”的石猛。
“石師兄,”林婉語氣帶着擔憂,“秦師妹方才告訴我幾處可能有用的草藥地點,但……她似乎特意提醒我,近期不要獨自深入後山。”
石猛停下揮斧的動作,古銅色的臉上眉頭緊鎖。他雖心思單純,卻不傻。聯想到前幾日凌霄仙宗執事上門要人的事,憨厚的面容也沉了下來:“是因爲那些凌霄仙宗的家夥?他們還不死心?”
“恐怕不止。”林婉搖頭,壓低聲音,“秦師妹的樣子,不像是單純防備凌霄仙宗,倒像是……發現了別的什麼。”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我去找陳長老和掌門說說。”石猛抹了把汗,將斧頭扛在肩上,大步朝着掌門居住的那間稍大的木屋走去。
木屋內,陳長老和青雲掌門相對而坐,中間擺着一副殘舊的棋盤,卻無人落子。空氣中彌漫着淡淡的愁緒。
聽完石猛和林婉帶來的消息,青雲掌門(道號青鬆)那布滿皺紋的臉上更添幾分滄桑,他長嘆一聲:“樹欲靜而風不止啊。”
陳長老猛地一拍大腿,臉上慣有的憊懶之色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護犢子的急切:“肯定是凌霄仙宗那幫雜碎陰魂不散!還有別的窺探?媽的,真當我們青雲門是軟柿子不成!掌門師兄,咱們得想想辦法!”
青鬆掌門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銳利,但很快又被無奈取代:“辦法?陳師弟,你我修爲如何,你我都清楚。宗門傳承凋零,資源匱乏,連護山大陣都只剩下方玉那孩子鼓搗的幾個預警節點……拿什麼去跟人家鬥?”
陳長老張了張嘴,頹然低下頭。是啊,築基初期的掌門,築基中期的自己(還是靠年頭硬熬上去的),加上幾個煉氣期的娃娃,拿什麼去抗衡凌霄仙宗那樣的龐然大物?或許連對方派來的第二波人手都擋不住。
一時間,屋內陷入沉默,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掌門,陳長老。”林婉輕聲開口,打破了沉寂,“宗門雖弱,但我們還在。秦師妹拼着命在修煉,石師弟日夜苦練不輟,方師弟也在努力完善陣法。我們……不能先自己失了心氣。”
石猛也甕聲甕氣地附和:“對!大不了跟他們拼了!想動秦師妹,先從我石猛身上踏過去!”
看着門下弟子們雖稚嫩卻堅定的臉龐,青鬆掌門和陳長老心中都是一震。
青鬆掌門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望着外面那幾間破舊的茅屋和遠處貧瘠的山巒,沉默良久。他的背影佝僂,卻仿佛承載着千斤重擔。
最終,他轉過身,眼中那份無奈被一種決絕所取代:“罷了!我青鬆無能,未能光大門楣,讓祖師蒙羞。但若連門下弟子都護不住,我這掌門,還有何顏面存於世間!”
他走到屋內一個積滿灰塵的角落,挪開幾個空蕩蕩的藥櫃,露出了後面一個隱藏的、僅半人高的暗格。他顫抖着手,從懷中取出一枚色澤暗淡的古樸玉符,按在暗格某處。
“咔噠”一聲輕響,暗格打開。裏面沒有想象中的靈光寶氣,只放着一尊不過尺許高、通體漆黑、布滿細微裂痕的小巧丹爐,以及幾本頁面泛黃、邊緣破損的線裝書冊。
“這是……”陳長老瞳孔一縮,聲音帶着難以置信的顫抖,“是……是祖師爺當年隨身的那尊‘黑曜爐’?還有……《青雲丹解》殘篇?掌門師兄,你竟然還留着這些?”
青鬆掌門小心翼翼地將丹爐和書冊取出,如同捧着絕世珍寶。他眼中閃過一絲追憶和痛惜:“宗門傳承斷續,丹道一脈早已斷絕。這尊黑曜爐靈性大損,《青雲丹解》也缺失大半……我本以爲自己會帶着它們入土,再無重見天日之時。”
他目光掃過林婉,帶着一種托付般的鄭重:“林婉,你出身醫藥世家,於丹道頗有天賦。這些東西,今日便傳於你。望你能從中悟得一星半點,或許……能在關鍵時刻,多一分保全自身、護佑同門的力量。”
他又看向石猛:“石猛,你氣血雄渾,異於常人,宗門煉體功法粗淺,怕是耽誤了你。我這裏還有半部不知來歷的《搬山訣》殘卷,雖不全,但或許能對你有些啓發。”他取出另一本更破舊的書冊遞給石猛。
最後,他看向陳長老:“陳師弟,宗門庫房……雖早已空空如也,但後山那處廢棄的‘引靈泉眼’,或許可以讓方玉去看看,能否借助陣法,引出一絲半縷靈氣,哪怕只能覆蓋這院落也好。”
陳長老重重點頭:“我明白!我這就帶方玉去!”
林婉和石猛捧着手中的丹爐、書冊,感覺重若千鈞。這不僅僅是傳承,更是掌門和長老在絕境中,擠出的最後一點底蘊和期望。
“掌門,長老……”林婉眼眶微紅。
“去吧。”青鬆掌門揮揮手,背影重新變得佝僂,聲音卻帶着一絲如釋重負,“盡力而爲,問心無愧即可。”
當秦晚結束又一輪以妖毒淬體的痛苦修煉,拖着疲憊的身軀回到院落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幕:
林婉正在她那間充當丹房的狹小茅屋裏,對着那尊布滿裂痕的黑曜爐和《青雲丹解》殘篇蹙眉鑽研,時而比劃,時而嘆息,爐旁放着幾株她新采回來的、品相稍好的清心蘭。
石猛則坐在空地上,不再劈柴,而是捧着那本《搬山訣》殘卷,看得抓耳撓腮,時而嚐試按照上面的圖譜運轉氣血,周身那蠻荒戰體的微光閃爍得愈發頻繁。
陳長老和方玉則不見蹤影,想必是去了後山那處廢棄泉眼。
而青鬆掌門,則靜靜地坐在掌門大殿門口的老樹下,閉目養神,仿佛一尊守護着這片破落家園的石像。
夕陽的餘暉灑落,將這一切鍍上一層溫暖而悲壯的金色。
秦晚停下腳步,靜靜地看着。
她感受到了一種不同於凌霄仙宗那冰冷算計的氛圍。這裏沒有無盡的資源,沒有高深的功法,有的只是破敗、貧窮,和一種在絕境中相互扶持、掙扎求存的……微弱卻堅韌的薪火。
這火焰,似乎也悄然溫暖了她那顆被仇恨冰封太久的心。
她走到林婉的丹房外,看着裏面那個對着丹爐愁眉不展的溫婉女子,沉默片刻,開口道:“黑曜爐靈性有損,強行引火恐炸爐。可先以自身溫和靈力蘊養爐壁裂痕,待其稍作適應,再嚐試以‘星火’之法,徐徐圖之。”
林婉猛地抬頭,眼中充滿驚喜:“星火之法?師妹你懂丹道?”
“略知皮毛。”秦晚淡淡道,前世爲提升實力,她涉獵極雜,丹道陣法均有接觸,只是不及劍道精通,“《青雲丹解》第三頁,關於‘蘊爐篇’,或有提及。”
林婉連忙翻書,果然在殘破的頁腳找到了相關描述,如獲至寶。
秦晚又看向空地上的石猛,他正因無法理解《搬山訣》中一句“力透山河,意鎮八荒”而煩躁。
“力未至,意先狂,徒具其形。”秦晚聲音清冷,“搬山非扛鼎,重在‘引’與‘鎮’。感受大地脈動,引其力爲己用,而非蠻橫對抗。你的氣血,便是你最好的‘山’。”
石猛渾身一震,似有所悟,不再糾結於字句,而是閉上眼睛,努力感受着腳下大地的氣息,周身氣血隨着呼吸緩緩沉降,那原本躁動的蠻荒戰體微光,竟漸漸變得沉凝厚重了幾分。
做完這些,秦晚沒有再說話,默默回到了自己的茅屋。
她盤膝坐在硬板床上,感受着體內依舊肆虐的妖毒和新增的、來自三陰腐骨草區域的隱晦陰寒之氣,眼神冰冷而堅定。
外面的威脅如同懸頂之劍,而宗門內這微弱的薪火,她似乎……也開始有些放不下了。
那麼,就只能變得更強。
強到足以斬斷一切來犯之敵,足以守護這片……給予她短暫安寧的破敗之地。
她取出了那枚得自竹葉青妖蛇的毒囊,眼神中沒有絲毫猶豫。
今夜,或許可以嚐試,煉化其中一半的毒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