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後的房間,和他的那間幾乎一模一樣。單調的白色,鐵架床,床頭櫃。
不同的是,這個房間彌漫着一股濃重的、汗液與絕望混合的氣味。一個瘦削的男人蜷縮在床角,用被子緊緊裹住自己,只露出一雙因爲過度驚恐和疲憊而布滿血絲的眼睛。他的身體在不自覺地顫抖,嘴唇翕動着,發出那壓抑的啜泣。
看到陸見微推門進來,男人像是受驚的兔子般猛地一顫,啜泣聲戛然而止,眼神中的恐懼幾乎要溢出來。他死死地盯着陸見微,仿佛在看一個索命的幽靈。
“出去……滾出去!”他的聲音嘶啞幹裂,帶着哭腔。
陸見微沒有理會他的驅趕,反手關上門,隔絕了走廊的視線。他站在門口,與床上的男人保持着安全距離,用平靜得不帶任何情緒的語氣問道:
“你經歷了什麼?在晚上。”
“晚上?”男人像是被這個詞刺了一下,身體抖得更厲害了,“沒有晚上……只有循環……無盡的循環……走廊……那條該死的走廊!”
他的情緒有些失控,語無倫次。
“冷靜點。”陸見微的聲音依舊平穩,像一盆冰水,稍稍澆熄了男人些許的狂躁,“告訴我細節。關於走廊的循環。”
男人大口喘着氣,眼神驚疑不定地在陸見微臉上掃視,似乎在判斷他是不是“它們”派來的。過了好一會兒,或許是陸見微那過於冷靜的態度讓他感到一絲異樣,又或許是他積壓的恐懼太久,急需一個宣泄的出口,他斷斷續續地開始講述:
“查房之後……燈光會變暗……然後……然後走廊就活了!”
“它變得……沒有盡頭!你往前走,永遠只能看到同樣的門,同樣的畫……拐角?拐角後面還是該死的走廊!”
“你以爲在朝一個方向走,結果……結果不知道怎麼回事,又回到了原點!或者……或者看到不該看到的東西!”
“不該看到的東西?”陸見微追問。
“樓梯!”男人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驚恐,“向下的樓梯!黑漆漆的,像一張要吃人的嘴!就出現在走廊盡頭!燈光……燈光會引誘你過去!好像下面有什麼在叫你……但我知道!我知道那是陷阱!不能去!絕對不能去!”
他雙手死死抓住自己的頭發,指甲幾乎要摳進頭皮。
“我跑……我一直跑……可是沒有用!循環……永遠的循環!直到你累得像條死狗,癱在地上……然後,然後天就‘亮’了,你又回到床上,好像什麼都沒發生……但你知道,晚上它還會來!它還會來!”
男人崩潰地大哭起來,涕淚橫流,整個人蜷縮得更緊,仿佛要將自己塞進牆壁裏。
陸見微靜靜地聽着,大腦飛速處理着這些信息。
夜間查房後觸發。
走廊無限循環。
視覺欺騙(同樣的門、畫)。
空間感知錯亂(回到原點)。
出現誘導性的危險目標(地下室樓梯)。
燈光是誘導因素之一。
體力消耗是潛在危機。
這完全符合一個空間迷宮的特征。而且,是一個糅合了視覺誤導、心理暗示和可能的空間折疊技術的復雜迷宮。
“掛畫呢?”陸見微等男人的哭聲稍歇,問道,“你在循環裏,注意到牆上的畫有什麼不同嗎?”
“畫?”男人茫然地抬起頭,臉上還掛着淚痕,“那些破畫?誰……誰會在意那些……它們就掛在那裏,有時候好像……好像位置有點怪?我不記得了……我光顧着逃了……”
果然。陷入恐慌的人,很難注意到細節。而細節,往往是破解的關鍵。
“最後一個問題,”陸見微看着男人那幾乎被抽空靈魂的眼睛,“你是怎麼……撐下來的?”
男人露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慘笑:“撐?呵呵……我不知道……可能就是……就是不想死吧……盡量不看那個樓梯……盡量保存體力……但每一次,都覺得比上一次更累……我覺得我快撐不住了……真的快撐不住了……”
他的眼神重新被絕望籠罩,不再看陸見微,只是喃喃自語:“下次……下次我可能就……就走過去了……”
陸見微得到了他需要的信息。
這個男人,是一個失敗邊緣的“先行者”。他的經驗雖然零碎且充滿主觀恐懼,但證實了陸見微的許多猜測。
他沒有再說什麼安慰的話。在這裏,安慰是廉價的,邏輯和破解才是唯一的生路。
他轉身,準備離開。
在他拉開門的時候,男人在他身後,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嘶啞地喊道:
“別信你的眼睛!晚上……別信你的眼睛!”
陸見微腳步未停,走出了房間,輕輕帶上了門。
走廊裏,那股躁動感似乎更明顯了。燈光閃爍的頻率似乎加快了一點點。牆壁上那些可移動的掛畫,在慘白的光線下,靜默地懸掛着,仿佛無數只等待着夜晚降臨、即將開始轉動、編織迷宮的……眼睛。
陸見微回到自己的房間,反鎖上門。
他坐在椅子上,閉上眼睛。
腦海中,開始構建走廊的數學模型。固定畫作作爲坐標點,可移動畫作作爲變量,地磚縫隙和燈光陰影作爲輔助校驗參數……
夜間查房,估計就是下一個“開始”的信號。
他需要在那之前,盡可能熟悉這條走廊“正常”狀態下的每一個細節。
因爲當夜晚降臨,燈光變暗,這條看似平凡的走廊,將化身爲吞噬理智與生命的——
無限循環迷宮。
而他的武器,依舊是那無往不利的——
邏輯與觀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