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誠誠。”
洛川放下手裏的書，聲音寬厚，像是多年前無數個夜晚的低語。
洛書洵愣住了，誠誠是自己的小名，而這個稱呼，他都快忘記了有多久沒有聽到有人這麼稱呼自己了，可這一瞬間，那聲音卻像在血脈裏轟然炸開，震得他呼吸急促，手指微微顫抖。
洛書洵幾乎不受控制的撲向了父親，跪倒在洛川腿邊，已經淚流滿面，輕聲嗚咽道“。。。父親，我好想你。”多年的壓抑和孤獨在此刻全部發泄出來。
“別怕，孩子。我和你母親會在這裏一直陪着你。” 洛川輕輕拍着洛書洵的後背，“來，休息一會吧。這些年難爲你了，好好睡一覺。”父親的聲音平穩中帶着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洛書洵努力點頭，腦海中的焦躁和不安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充滿溫暖的力量。
洛書洵淚水還在不斷涌出，卻在這安寧的氛圍中慢慢鬆弛，眼皮子越來越沉。身體裏壓抑多年的孤獨和痛苦，像是終於找到了歸處。
“好好睡一覺吧，誠誠。”
最後一絲聲音落下時。
十多年來——第一次，洛書洵徹底沉入了夢鄉。
不知過了多久，洛書洵醒來時，身下是一張溫柔的沙發，頭頂的吊燈散發着溫潤的光。空氣中有書香和咖啡混雜的氣息，讓他產生一種極其熟悉卻說不清的安心。
他側過頭，洛川正靜靜坐在一旁，手裏依舊捧着那本厚重的書，像是他記憶中最深刻的畫面，這麼多年來從來未改變過。
“醒了，睡得好麼，誠誠。”洛川放下書，目光溫和。
洛書洵撐起身子，渾身上下有着說不出的鬆弛感，只是喉嚨有些發緊：“父親。。剛才我。。。”
“你只是睡了一覺。”洛川一臉欣慰，“也是你這些年來睡得最安穩的一覺。”
洛書洵怔怔地望着父親，心中忽然涌起未解的疑惑：“父親，這是哪裏？母親呢?爲什麼我覺得。。。好像忘了很多東西。”
洛川的目光深沉下來，聲音卻依舊寬厚穩重：“這是我們三口在碎片世界裏的家，也是你出生的地方。”說着，洛川用手指在茶幾上輕輕敲了三下。“那第三聲敲門，就是我給你留的鑰匙，你已經見過媽媽了吧。”
洛書洵猛地抬起頭，心跳如雷。
洛川目光如炬，似乎穿透層層迷霧直達他的靈魂深處：“不過很可惜，我和媽媽還有很多事要去做，我們並不能在這團聚。”洛川頓了頓，“誠誠，你確實忘了很多東西，因爲你有些記憶被我封印了，不是因爲它們不重要，而是因爲你還沒有準備好去面對。你能夠在這裏見到我，本就是我們一家人無數痛苦換來的結果。”
"封印。。。是你做的？"洛書洵不解地看着父親。
洛川沒有直接回答，只是伸手拂過他的額頭，“記住，誠誠。這裏的每一塊碎片，都是你自己。而你要做的，不是逃避，而是去看清他們。咱們的家存在於每一塊碎片之中，而碎片世界只有一條規則‘你目光所及的地方，不是這個世界，而是你自己’。這條規則凌駕一切，包括你現在所處的這所精神病院。”
“你目光所及的地方，不是這個世界，而是你自己。。。”洛書洵不斷地低聲重復這句話。
“記住這條規則，我只在精神病院裏留下鑰匙。你只有明白這條規則才能在別的碎片世界找到回到這裏的路。每一個碎片中的每一個變化，每一條規則，都是與你的選擇息息相關。就好像精神病院裏的一切其實都是表象，真正的出口在你能掌握規則和恐懼的那一刻出現。”
“真正的出口？”這一刻洛書洵的腦中閃過無數問題，但每一個問題都在父親的目光下被無聲地壓下。他感到自己的意識在被輕柔而堅定地引導，仿佛被一雙無形的手牽引，慢慢穿梭於熟悉又陌生的虛無空間之中。慢慢的，洛書洵所有的思緒就像在迷宮中找到了唯一的出路一樣。
“老劉說他自己在接觸出口的瞬間被吞噬了，老大說病院沒有出口，父親又提到了真正的出口。。。爲什麼？”
“想明白了麼？”洛川看着洛書洵的眼神不再迷茫，很是欣慰。
“明白了，跟精神病院的最後一條規則有關，‘逾期未能出院者，將被永遠留在此地。’，那個組織的老大之所以認爲沒有出口是因爲他們逾期了，他們摸索了這麼久只試探出了那些能讓病人被病院殺死的規則，到現在爲止他們都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永遠出不去。”
“沒錯，每個碎片世界都有固定的時間界限，在界限之內離開就不會打破現實世界的時間規則，超過界限之後現實世界的時間規則就會強行修正個體存在。除非你能打破時間壁壘，否則你就會被永遠留在碎片世界中。”洛川仔細向洛書洵講解，“而你現在身處的這個小碎片，界限只有七天，七天後你還沒出院的話，就會永遠留在這座精神病院中了。怕麼？”
“怕。。。”洛書洵略有無奈，雖然明白了很多事情，但是一旦想到自己可能永遠留在精神病院，內心深處還是忍不住顫抖。
“怕就對了。”洛川探了探身子，用前額抵住洛書洵的腦袋，“怕，就說明你心裏有牽掛，孤獨、寂寞、痛苦、壓抑並沒有泯滅你的人性。孩子，不要急着否定內心中的恐懼，它會讓你更清楚自己是誰。”
聽着父親的話語，洛書洵喉嚨發緊，想要再說些什麼，卻發現意識開始被輕輕地扯走。他眼前的畫面開始模糊，父親的聲音最後一次傳來，像是從夢境深處傳來的回響——
“誠誠，記住，無論這個世界如何碎裂，你始終是你自己，別把自己弄丟了。你是我的孩子，也是她的孩子，媽媽一定比我更想你，我們都等着我們一家人團聚的那天。”
隨即，一片溫暖的黑暗籠罩了他。
。。。
當洛書洵再次回過神時，已然身處那間死寂的治療室中。木制長椅、冰冷的老式投影、泛黃的幕布重新將他包圍。四周的病人依舊如木偶般緊閉雙眼安靜坐在原位，唯有消毒水的味道不斷刺激着鼻腔，提醒着他現實的冷酷。
洛書洵怔怔地坐在椅子上，心口卻依舊殘留着一種熱烈的溫度，像火種一般在胸腔深處燃燒着。他明白，那間客廳、父親和剛才發生的一切都不是被這座病院催眠而產生的幻覺。
那是父親洛川給他留下的伏筆。
這麼多年來，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自己並非孤零零一個人。家，真實地存在過，也在等待着他。
“一家人團聚。。。”洛書洵在心底低聲呢喃。淚水已幹，卻留下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
“我必須活下去，然後離開這裏！”
昏暗中，他緩緩握緊雙拳。
不再只是爲了自己，而是爲了讓那句溫柔的呼喚，再一次響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