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聲敲門聲落下。
洛書洵愣住了,“爲什麼會有第三次敲門,規則裏完全沒有提到。”洛書洵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靜靜的呆坐在床上。而敲門聲依舊沒有停止,“咚、咚、咚。”
洛書洵下意識地看了看其他的病人,每個人都睡得很沉,呼吸均勻,沒有半點異樣。好像只有自己能聽到敲門聲一樣。
時間在這一刻好像被無限拉長,敲門聲每響一下,心髒就跳動一下,那種震動逐漸侵入自己的血液和神經之中,洛書洵感覺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在心底彌漫開來,而就是這種情緒竟然慢慢主導並驅使着自己起身向門口走去。然後看着自己不受控制的手掌緩緩伸出,落在冰冷的金屬門把手上。
“咔噠。”
門外,並不是冷清的走廊。
而是一間客廳。
洛書洵怔在門口,仿佛整個人被釘住了。他忽然覺得呼吸變得滯澀,空氣像是凝實成了實物壓在胸口上,讓他每一口呼吸都帶着細微的刺痛。眼前的一切都讓他感覺無比的安靜、溫暖。
那是一間典雅的法式客廳,柔和的暖黃色燈光映照下來,湖藍色的牆紙勾勒出優雅的花紋,古典吊燈垂掛着幾片晶瑩的水晶,散發出細碎的光。米色的沙發靠牆而置,上面搭着一條淺灰色的毛毯,隨意卻不凌亂。幾本翻開的書靜靜的躺在茶幾上,書旁的杯子裏還飄着尚未涼透的紅茶香。
久木家具特有的味道在空氣中飄蕩,混合着壁爐裏還在燃燒的焦炭的煙味。
洛書洵冷冷地站在門口,眼底的某根神經被輕輕的撥動——這種溫暖、安穩的感覺,像是屬於自己一樣,但自己絞盡腦汁也無法在記憶中找到確切的位置。
他緩緩往裏走了兩步,指尖滑過沙發的邊緣,觸感柔軟而熟悉;牆角的小桌上擺放着一個小巧的地球儀,表面已經因爲掉色而顯得有些暗淡,此刻的洛書洵甚至覺得自己曾無數次站在這裏轉動過它。
“這是。。。這是哪裏?”洛書洵在心底低聲問道,卻沒有任何回應。這裏的每一樣陳設都透着熟悉感,仿佛曾無數次映入過他的眼簾。但當他努力追逐這份熟悉感的源頭時,記憶卻像蒙着霧氣般模糊,越用力反而越失落。
就在這時,客廳一旁的廚房裏傳來了輕柔的聲響,鍋鏟碰撞的聲音短暫而清脆,還伴着油鍋裏細微的滋喇聲。緊接着,是一道溫柔至極的聲音:
“阿川,今天這麼早就下班了?”
這聲音是如此的溫柔,是如此的清晰。清晰到讓洛書洵連心跳帶呼吸都停滯了一瞬間。
當那道溫柔的聲音在耳畔回蕩時,洛書洵整個人像被拉回了久遠的時光。那是他從未在孤兒院和精神病院裏聽過的語調,帶着家的氣息,帶着家的溫度。
那是母親的聲音。
可還未等他循聲望去,眼前的光景忽然扭曲、塌陷,就像有人猛地合上了一本書,溫暖的客廳、柔和的燈光、那句呼喚“阿川”的聲音,全部在瞬間剝離。
隨之而來的是徹底的黑暗。
洛書洵眼皮一沉,意識徹底歸於虛無。
。。。
再次睜眼時,晨光已經透過鐵欄灑落進來。陰冷的病床下方,地面依舊是冰涼的水泥色。牆壁斑駁的白漆還是死寂的灰,空氣中殘留的只有消毒水嗆人的味道。
洛書洵緩緩坐起身,心底仍殘留一種微妙的溫度,好像剛從某種夢境裏掙扎出來,掛在眼角的兩行眼淚讓臉頰有些微燙。
然而當他試圖回憶捕捉昨晚經歷的細節時,腦海裏卻是一片模糊。
“那是。。。夢嗎?”
不,他很確定那不是。那溫柔的聲音太真切了,太熟悉了,熟悉到幾乎讓他的骨血都爲之顫動。可偏偏,他什麼都記不起來,只留下心頭一股揮之不去的悸動。
正當他努力平復心緒時,門上方的喇叭裏傳來了冷冷的機械音:“今天飯後活動取消,所有病人準備好今天的治療課。”
。。。
洛書洵緩緩從床上坐起,心情還未完全平復。但身體依舊機械的如前兩天一樣重復着身爲病人應該做的每一件事。
早餐過後,所有病人有序的在走廊裏站成一隊等着被帶去治療室。洛書洵低着頭站在隊伍裏,也不知道在想着什麼,感覺自己的後背被人拍了一下,竟然是老劉,難得他能主動來找自己。
“治療課可能是你唯一的機會了。”沒等洛書洵有任何回應,老劉就閃身往隊伍後方走去。
等洛書洵跟隨隊伍走進治療室裏,已經有一些病人在了。每一個人都i有條不紊的坐在木制長椅上,目光空洞,卻又透着一種不可名狀的恐懼。治療室的窗簾緊閉,頭頂的燈光比宿舍更暗一些,房間的正前方掛着一幅巨大的投影幕布,已經舊的有些發黃。洛書洵習慣的找了個靠近窗戶的位置坐下,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病人之間遊弋。而那些面孔此刻似乎也在無聲的審視他,然而每個人都在刻意回避與他的目光交匯。
不一會兒,身着白大褂的治療師緩緩走進來,臉上是和副院長一樣的機械般的溫和笑容,手裏拿着一本厚厚的治療記錄手冊,朗聲說道:“今天的治療課和往常一樣,一會投影會循環播放一些圖片,你們一邊看圖片一邊回想你們印象最深刻的一件事。”說完,治療師走到房間最後面,開始轉動都有些發鏽的老式投影機,順便按下了旁邊的收音機的開關。
“嘀噠噠,噠噠嘀。”先是一陣悠揚的音樂伴着電流聲在房間內響起,隨後眼前的幕布上出現了各種由粗細不一的線條組成的詭異圖案,每切換一次圖片都間隔着很久的雪花圖案讓人的眼睛很不舒服。沒過一會兒就有很多病人都閉上了眼睛,像是進入到一種被深度催眠的狀態。
洛書洵死死的盯着圖案,也不知過了多久,就算眼睛已經很幹很澀,他依舊堅持着。
“每個星期三,必須參加“治療課”。 無論課堂上看到什麼,都必須保持沉默。”
他堅信,這裏的每一條規則都不會無的放矢,而且所有的線索包括老劉的告誡都指向這裏,“一定要堅持,我倒要看看在這裏我能看見什麼。”
慢慢的,眼前的圖像不再是簡單的線條,每張圖案間隔的雪花也在逐漸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圈圈昏黃的光暈,在光暈中間有一個黑點。隨着時間的推移,光暈中間的黑點開始慢慢變大,直至布滿整塊幕布。
那黑色像黑洞一樣不斷吞噬着周圍的一切,整間治療室裏好像只剩下了黑色的幕布和洛書洵在對峙着。
而此時洛書洵的眼中,看到的並不是無盡的黑色深淵,而是那一間熟悉的、溫暖的法式客廳。燈光柔和,湖藍色的牆紙,米色的沙發,輕輕轉動的地球儀。。。一切都清晰地如同昨日重現。
記憶在腦海中流動,他仿佛能觸碰到沙發的靠墊、聞到紅茶的香氣、感受到壁爐中炭火的溫度,這周遭的一切都在提醒他,這些景象並非虛構的投影,而是真實存在的、屬於他的生活。
突然,他看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孔——洛川。他的父親,他本該模糊於記憶中的父親。洛川正坐在沙發上,手裏翻閱着一本書,神情平靜而溫柔。他的目光落在了洛書洵身上,似乎穿越了無盡的時空,“誠誠,你終於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