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透過厚重的鐵欄灑進來，落在食堂的地面上，卻沒有帶來多少溫度。飯菜的味道早已散去，空氣裏只剩下陳舊的油煙與消毒水混合的氣息。洛書洵端着空碗，緩緩放下，目光卻始終落在不遠處的老劉身上。
老劉仍舊像往常那樣，吃得很慢。筷子舉起落下，動作緩慢而沉穩，仿佛無論周遭喧囂還是寂靜，都不能打亂他的節奏。老劉眼神淡漠，不與任何人交錯，像是把自己隔絕在一個看不見的世界裏。
午飯過後，食堂的喧囂逐漸散去，病人們被分批次帶去活動室。不論是走廊還是活動室都彌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胃裏還未散盡的飯菜氣息混雜在一起，讓人十分壓抑。
洛書洵端着一杯溫水，故意挑了個靠近角落的位置坐下，眼神卻悄悄追隨着老劉的身影，。老劉動作遲緩地走進來，手裏夾着一本已經去缺頁的舊雜志，彷佛只是隨意找了個地方消磨時間。
但洛書洵知道，老劉絕不會是個閒散之人。
洛書洵猶豫了片刻，還是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老劉抬眼看了他一眼，眼神深處閃過一絲警覺。可那一瞬的波動很快就被掩蓋，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冷笑：“你小子不怕被人看見嗎？在這兒和我坐一桌可沒好處。”
洛書洵一臉輕鬆低聲道：“怕有什麼用，他們已經注意到我了。”
這句話讓老劉的動作停頓了一下，正翻着雜志的右手懸在半空，隨後落下，發出輕微的碰撞聲。他盯着洛書洵看了幾秒，眼神像刀鋒一樣鋒利，似乎要把他整個人剖開。
“看來一上午的時間，你采集的信息比我想象得多。”老劉壓低聲音，嗓音依舊沙啞。
洛書洵迎上他的視線，心髒怦怦直跳，但還是逼自己開口：“我發現了一些不對勁的地方。食堂裏，他們懼怕的是牆上的守則；活動室裏，他們懼怕的卻是沒有守則的空白。是不是意味着。。。所有病人甚至‘他們’知道的規則，其實並不完整。”
空氣驟然凝固。
老劉沒有立刻回答。他盯着洛書洵的目光裏，先是驚訝，隨後是凜冽的審視，最後慢慢轉化爲一抹復雜的神色。他把雜志放下，雙手交叉撐在桌面上，聲音低沉：“你覺得呢？”
“如果我猜的沒錯，”洛書洵繼續壓着聲音，“他們只知道部分能確定的規則。可真正完整的規則不止這些。”
老劉沉默了很久，終於緩緩吐出一口氣，似乎在權衡是否要說下去。
“你以爲你發現了什麼秘密？”老劉帶着一絲冷笑。“小子，這些年死在規則的不知道有多少人。這些人都以爲自己很聰明，想鑽規則的漏洞，最後呢，怎麼死的都沒人看見。”
洛書洵完全沒想到老劉會這麼回答自己，但還是追問道：“可你活下來了！”
老劉好像是想到了什麼，久久不語。
兩人之間的氣氛一瞬間緊繃到極點，洛書洵甚至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就在他幾乎要撐不住的時候，老劉的神情突然放鬆下來，呵呵一笑。
“這就要撐不住了麼？”老劉略帶輕鬆的看着洛書洵，“你說的沒錯，我的確活了下來，因爲我找到了漏洞。而我差點死了，也是因爲我找到了漏洞。”
洛書洵的瞳孔驟然收緊，渾身寒毛聳立。
老劉沒有立刻解釋，而是拿起了一旁的茶缸，慢慢抿了一口。過了半響他才繼續開口：“有些規則，看上去很嚴苛，但其實並不是時時刻刻生效。就好像現在，你就算回到食堂裏大聲說話也沒關系。還有些規則，並不是針對所有人。”老劉壓低聲音，目光在活動室掃了一圈，“不同的人做了同樣的事，有的人死了有的人沒事，爲什麼？因爲有些規則只對特定的身份觸發。你能不能活下去，不僅在於你做了什麼，還在於'你是誰'。”
洛書洵屏住呼吸，整個人幾乎要被這句話擊中。
他忽然明白，爲什麼之前被無臉護士追擊的時候能夠全身而退。看來胸口的鏡子才是自己在這裏生存的關鍵。
“就好像你的軍功章？”
“沒錯，這就是漏洞。”老劉的眼神依舊古井無波，“找到自己的身份是在這裏活下去的第一要素。可別以爲知道這些你就能活下去。規則是‘他們’的武器，也是他們的牢籠。你要想走找到出口，就得在牢籠裏學會呼吸，而不是幻想自己能打破它。”
洛書洵攥緊了拳頭，心裏的疑問反而更多：
——這些漏洞，真的能用來反擊嗎？
——“他們”掌握了多少規則？
——老劉爲什麼要告訴自己這些？
可洛書洵也能感覺到，老劉能說的已經到極限了，再聊下去只會讓彼此處於更大的危險之中。洛書洵強壓自己心底翻涌的疑問，低聲回應“謝謝。”
老劉繼續翻閱着雜志，面無表情，最終只留下四個字：“活下去吧。”
不知過了多久，陽光逐漸黯淡，活動室的人漸漸散去，只剩下零星幾個病人還在原地踱步。
洛書洵靠在角落裏，心底正翻涌着和老劉對話的餘韻。老劉的每一句話都是一把尖刀，深深地扎進了他的意識裏，讓他無法平靜。洛書洵正思索着，忽然感覺到一股視線，冷冷的釘在自己的身上。
他猛然抬頭。
活動室的門口站着一個人。
那人穿着病號服，身材魁梧，肩膀寬闊，像是一堵牆生生立在門口。他的臉不算猙獰，反而帶着一種詭異的平靜與威嚴，彷佛他本該在某個軍營裏發號施令，而不是在這間精神病院裏。而更讓人心悸的是，他眼神中的篤定和掌控感——那不是瘋子的目光，而是老練的獵人在看着自己的獵物。
四周的病人一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下意識低下頭，遠遠躲開。
洛書洵心頭一沉，這種感覺。。。這就是“他們”的老大。
那個人走了過來，每一步都沉穩堅定。他走到洛書洵面前，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並不咄咄逼人，反而像是長輩對晚輩的審視。
“你就是那個喜歡揭人老底的小子吧。”
聲音粗獷，帶着一股莫名的穿透力，像是能把人的心思一層一層剝開。
洛書洵沒有回答，只是直視着對方，努力讓自己顯得鎮定。
老大微微點頭，像是在確認什麼：“果然是個硬骨頭。”
他忽然彎下身子，和洛書洵的視線平齊，眼神漠然：“你知道嗎？你會死的。”
這句話像是一柄冰刀，直接抵在洛書洵的心口。
洛書洵感覺心髒都被凍住了，但表面依舊平靜，“我不會死，起碼不會死在你們手裏。”
老大笑了，粗獷的聲音裏帶着一種令人心悸的從容：“有意思，你知道我們是怎麼活到現在的嗎？不是因爲我們更懂得規則，而是因爲我們從一開始就是制定規則的人。你揭穿了瘦子，說明你腦子夠快。可腦子快，不等於活得久。”
他說到這裏，聲音一頓，有意壓低了一些：“你以爲自己看透了這裏？可惜啊，你以爲的規則只是這座牢籠的第一道門鎖。”
老大直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他：“我來只是告訴你一件事，三天以後，我親自送你上路。”
這句話說得平淡，卻帶着一種不可違抗的命令，像是死刑判決。
空氣凝固了，周圍的病人都僵在那裏，沒人敢抬頭。
洛書洵強迫自己抬起下巴，直視老大，用盡了全身力氣：“我等你。”
老大的笑容更深，眼底卻充滿寒意。轉身離去，背影高大而沉重，一步一步彷佛帶走了整個房間的空氣。
洛書洵看着那背影，竟然提不起一絲反抗的意識。他知道，剛才不是威脅，而是一場針對自己的宣判。這場死亡預告，也意味着自己徹底被推上了風口浪尖。
他明白，和組織老大的第一次交鋒——自己完敗。
“自己真的能打敗他們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