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輝站在赫爾墨斯大廈的腳下，仰望着這座貫穿天際的巨塔。他感覺自己像一個站在山腳下的旅人，而這座山，並非由岩石構成，而是由謊言、欲望和被精心剪輯過的幸福堆砌而成。
巨大的鏡面幕牆，由一整塊無縫銜接的、注入了光敏分子的記憶水晶構成。它完美地倒映出淺時城永恒的蔚藍天空和金色陽光，也倒映出地面上熙熙攘攘的、幸福的人群。凌輝看着這面巨大的鏡子，看到了無數個自己——每一個倒影，都因爲剛剛結束的深時域之旅而少了一天真實的壽命，卻因爲懷中那份滾燙的真相，而多了一分冰冷的、凝練如實質的殺意。
這棟淺時城無可爭議的地標建築，像一柄由黑曜石和水晶鑄成的、屬於神明的巨劍，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傲慢，直插雲霄。它的表面光滑得不留一絲縫隙，就像它所販賣的那些“完美記憶”一樣，不容任何瑕疵和質疑。這裏是全城所有精英階層的夢想之地，是他們人生的後台編輯室。
凌輝靜靜地站着，觀察着那些從旋轉門中進出的人。他們無一不衣着光鮮，臉上帶着一種經過精心修飾的、恰到好處的滿足感。一位剛剛結束了“成功體驗”定制的年輕企業家，走路的姿態都充滿了自信；一對剛剛接受了“初戀情感修復”服務的伴侶，手牽着手，眼中的愛意濃烈得仿佛初識。他們在這裏購買愛情，定制成功，抹除痛苦、失敗與尷尬，將自己充滿隨機與遺憾的人生，親手修改成一部情節完美、高潮迭起的劇本。
而凌輝，是來找出這部劇本裏，那個負責親手刪改、甚至“殺死”不和諧角色的作者。
他很清楚，自己不能像個莽夫一樣直接闖進去。赫爾墨斯大廈的安保系統，是與【萬相】的城市中央監控網絡深度綁定的最高級別。它不僅僅是物理層面的防御，更是數據層面的天羅地網。任何非法的入侵行爲，甚至只是一個未經授權的掃描動作，都會在他踏入大門的瞬間，就將他標記爲“異常數據點”，引來時區法警的瞬間鎖定。他必須找到一個合理的、無懈可擊的、完全符合他“時塑鑑定師”這個官方身份的理由，光明正大地走進這座堡壘。
一個完美的謊言，需要用九成九的真相來包裹。而他手中最大的真相，就是剛剛被他親手“創造”出來的，第42號時塑——《奉獻者》。
凌輝沒有立刻行動，而是繞着大廈那如同城市公園般巨大的裙樓，不緊不慢地走了一圈。他在觀察，在思考，像一頭耐心的、正在勘察獵物領地的孤狼。他在尋找一個切入點，一個可以將他的獵物，從堅固的巢穴中引誘出來的裂縫。
最終，他將目光鎖定在了大廈裙樓外牆上的一塊巨型全息廣告牌上。那廣告牌足有三十層樓高，是整個淺時城最昂貴的廣告位。而此刻，廣告的主角，正是赫爾墨斯記憶事務所的靈魂人物，首席記憶設計師——何晏。
畫面中的何晏，溫文爾雅，大約四十歲左右的樣貌，穿着一身剪裁得體的、纖塵不染的白色西裝。他沒有像其他商人那樣推銷自己的產品，而是坐在一張古典的扶手椅上，背景是一個可以俯瞰全城的、奢華的書房。他沒有看鏡頭，而是微微低着頭，仿佛在傾聽一個看不見的客戶的煩惱，臉上帶着一種悲天憫人般的、充滿了安撫力量的微笑。
他的廣告詞，如同一首充滿了蠱惑人心的詩篇，緩緩浮現在他身旁：
“你不必背負所有傷痛前行，記憶不是枷鎖，而是你可以自由漫步的花園。讓我爲你的人生，挑選最美的風景。”
凌輝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幾乎無法察KI的弧度。
他找到了他的“鑰匙”。
他走到一個公共信息亭的陰影裏，這裏是監控的微弱死角。他打開個人終端，熟練地繞過了幾個信息追蹤節點，接入了淺時城市政系統的公共事務板塊。他的手指在光幕上飛快地跳動，以“時塑鑑定師”凌輝的官方身份，迅速而嚴謹地，起草了一份看似平常的公務申請報告。
報告的標題是：【關於‘深時域-42’號時塑（官方命名：《奉獻者》）公共展示背景資料的補充性勘察申請】
報告的內容，每一個字都經過了深思熟慮，寫得滴水不漏，充滿了官方文書特有的、嚴謹而繁瑣的腔調：
【致淺時城市政文化資產管理處：】 【爲確保即將於大學區廣場揭幕的新時塑《奉獻者》的公共藝術價值與歷史背景的絕對準確性，避免對公衆產生誤導，本人，時塑鑑定師G-27凌輝，提請對該時塑原型人物‘方舟’（ID: α-7395-B4E2）生前的社會關系及核心研究領域，進行一次補充性的社會學走訪調查……】
【……根據系統檔案記錄，‘方舟’生前曾重點研究‘前靈網時代的記憶修改倫理困境’，並多次在其公開發表的（後因違規而被封存的）論文中，引用‘赫爾墨斯記憶事務所’的公開商業案例作爲其核心論證素材。爲保證公共展示注解的嚴謹性與學術權威性，現申請與該事務所的首席設計師何晏先生，進行一次不超過30分鍾的、純粹的學術性會晤，以期從專業角度，完善對《奉獻者》原型人物精神世界的解讀……】
【……此次會晤，旨在確保城市公共文化資產的歷史真實性，符合【萬相】系統關於‘知識求真’的底層邏輯。望批準。】
這是一步險棋。一份將獵殺目標的邀請，僞裝成官方訪問的申請函。
他將自己，以及自己剛剛親手埋葬的朋友，一起主動暴露在了目標何晏的面前。他賭的，不是何晏會不會答應，而是【萬相】的系統，在對這份報告進行邏輯審核時，會判定他這番行爲，完全符合一個盡職盡責、甚至有些“書呆子氣”的鑑定師的思維邏輯。
一個爲了確保解說詞的完美，而不惜去打擾一位大人物的、認真的“老學究”。這，就是他爲自己披上的僞裝。
報告發送成功。藍色的光芒一閃而逝，消失在龐大的市政數據流中。
剩下的，就是等待。等待獵物，嗅到這份精心制作的、包裹着劇毒的誘餌。
凌輝回到了他那座被書籍和歷史填滿的“安全屋”。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來平復心神。此刻，任何外來的信息，都可能幹擾他那根已經繃緊到極限的、名爲“專注”的琴弦。他只是拉上了厚重的窗簾，隔絕了窗外那永恒不變的“完美”日光，讓整個房間陷入一種只屬於過去和思考的昏暗之中。
他沒有開啓任何信息設備，只是從貼身的、能夠隔絕一切掃描的暗袋裏，取出了兩樣東西。
一樣，是那塊承載着世界終極真相的數據板。它被信號屏蔽布包裹着，像一顆被封印的心髒，沉默，卻蘊含着足以顛覆世界的力量。
另一樣，是他在方舟那如同墳墓般的實驗室裏，在確認“萬相”的數據清除指令完成之後，悄悄從那片狼藉中收起的、一塊屬於方舟的、老式的機械懷表。
這塊懷表已經很舊了，黃銅的表殼上布滿了細密的劃痕和幾處磕碰的凹痕，記錄着它伴隨主人經歷的、不爲人知的艱難歲月。但當凌輝打開表蓋，將它湊到耳邊時，他能清晰地聽到，那內部由上百個精密齒輪構成的機芯，依舊在精準地、不知疲倦地齧合、轉動，發出穩定而固執的“滴答”聲。
在如今這個連時間都可以被隨意加速、慢放、購買和支付的時代，這塊只能以一種恒定不變的速率、一秒一秒地、誠實地走向未來的古董，其本身，就是一種最決絕的反抗。
它代表着一種失落的、不可篡改的、唯一的、線性的真實。
這才是方舟，和像他這樣的人，真正想要守護的東西。不是什麼宏大的理論，也不是什麼英雄的夢想，僅僅是這樣一塊遺落的、屬於舊時代的、誠實的懷表。
凌輝握着這塊懷表，感受着它因內部機械運動而產生的、微弱的震動。它的每一次“滴答”聲，都仿佛是方舟在他耳邊的低語，提醒着他，他爲何而戰，他將去向何方。
當他的指尖，無意識地觸摸到懷表那冰冷的、刻着花紋的金屬時，他腦海深處，那片被他用精神力強行封鎖的、屬於LT-73的記憶碎片，再次被觸動了。
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種模糊的、充滿憤怒的悸動，也不再是那句簡單的囈語。而是像一座被強行打開的、塵封已久的泄洪閘，一幅極其短暫、卻無比清晰、帶着第一人稱視角的閃回畫面，如同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印在了他的意識之上：
……奢華。極致的、令人窒息的奢華。
視角的“主人”，似乎正跪坐在地上，仰視着前方。腳下是光潔如鏡的、能倒映出整個城市天際線的黑曜石地板。一整面牆，是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淺時城最繁華的、如同鑽石星塵般的夜景。
一個女人的背影倒映在地板上，她穿着華麗的舞裙，身體在微微顫抖。她似乎在哀求着什麼，聲音破碎而絕望。
而在她面前，一個穿着純白色西裝的男人，背對着落地窗，整個人都籠罩在城市璀璨的燈火裏，如同站在世界之巔的神明。他正優雅地、單手搖晃着一杯盛着猩紅色液體的、造型古典的水晶杯。
他的另一只手裏，卻拿着一件與這場景格格不入的東西——一支閃爍着幽藍色電弧的、筆狀的神經編輯工具。那是“赫爾墨斯”內部最高級的、可以進行深層記憶覆寫的“遺忘之筆”。
男人將酒杯湊到唇邊，淺酌了一口，然後抬起頭。
他的臉上，露出了和那塊巨型廣告牌上一模一樣的、悲天憫人的、充滿憐憫的微笑。
“伊芙琳，你不明白。”他的聲音，溫柔得像情人的低語，卻又冰冷得像手術刀，“痛苦，也是一種美。而我，只是一個幫你把這種美，變成永恒的藝術家而已。”
……
畫面，戛然而止。
凌輝猛地睜開眼，大口地喘着粗氣。他的額頭上，布滿了冷汗。那段記憶，不僅僅是畫面，還裹挾着LT-73在那個瞬間，所感受到的、那種混雜着背叛、恐懼與無邊絕望的、刺骨的情感。
但他已經看清了一切。
那個男人，就是何晏。那個裝修得如同皇宮般的辦公室，就在赫爾墨斯大廈的頂層！
這不是一份簡單的記憶，這是LT-73在她的“自我”被徹底抹除前，用盡最後一絲靈魂力量，刻下的一份指向凶手的、血淋淋的遺言！
就在這時，凌輝手腕上的終端，發出了一聲清脆悅耳的提示音。
他收斂心神，強行將那段記憶帶來的情感沖擊壓下，打開了光幕。
那是一封來自赫爾墨斯記憶事務所的、措辭完美的、充滿了商業禮儀的官方回函。
【尊敬的時塑鑑定師，凌輝先生：】
【您的來訪申請已收悉。敝事務所首席設計師何晏先生，對您在保護城市珍貴文化遺產方面做出的卓越貢獻，深感敬佩。對於能夠爲《奉獻者》這座具有深刻時代意義的藝術品提供背景支持，他感到非常榮幸。】
【何晏先生非常樂意與您，就關於新時塑《奉獻者》的藝術背景與哲學內涵，進行一次深入的交流。】
【會晤時間已爲您安排在明日上午十時整，地點：赫爾墨斯大廈頂層，99號空中花園會客廳。】
【我們，恭候您的光臨。】
客氣，周到，毫無破綻。
那個親手將LT-73推入記憶深淵的凶手，那個被方舟視爲最終敵人的幕後黑手，就這樣，微笑着，彬彬有禮地，向他發出了死亡的邀請。
凌輝關掉了光幕。他拿起桌上那杯早已冰冷的合成水，一飲而盡。
然後，將那塊冰冷的、依舊在固執地、誠實地“滴答”作響的懷表，緩緩放進了自己風衣的口袋，貼着心髒的位置。
他知道，明天，在赫爾墨斯大廈的頂層，在那座雲端之上的奢華花園裏，等待他的，將是一場精心布置的鴻門宴。
獵人與獵物，即將於雲端之上，微笑相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