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五年,彈劾藍玉。
歷史的車輪,終究是滾滾而來,碾碎了朱夜所有關於安穩度日的幻想。
朱元璋端起茶碗,吹了吹熱氣,慢悠悠地問:“小子,看出什麼名堂了沒?”
朱夜咽了口唾沫,喉嚨幹得發緊。
他把奏折輕輕放回石桌上。
“老爺子,這東西……要出大事了。”
朱元璋聞言,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你個小屁孩懂什麼朝堂大事。”
他呷了口茶,斜了朱夜一眼。
“屁大點事,也值得你這副死了爹娘的表情?不就是個御史彈劾武將縱容家奴,侵占了幾畝田地嗎?”
“這種破事,咱在應天府衙門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
朱夜沒有接話。
他只是看着朱元璋,那張布滿風霜的老臉上,還帶着幾分看好戲的調侃。
朱夜的心跳得很快。
他知道,接下來的每一句話,都可能是在刀尖上跳舞。
說錯了,或許就沒明天了。
可系統那該死的任務懸在頭頂,他又不能不說。
“老爺子,我走南闖北十年,別的不敢說,聽來的閒話倒是不少。”朱夜定了定神,決定換個切入點。
“哦?”朱元璋來了點興趣,“說來聽聽。”
“這奏折上彈劾的是涼國公藍玉,對吧?”
“嗯。”
“彈劾的事由,是‘縱奴圈地’。”
“沒錯。”
朱夜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上點了點:“老爺子,問題就出在這。太小了。”
“事兒太小了。”
朱元璋的動作頓了一下,放下了茶碗:“怎麼說?”
“藍玉是什麼人?涼國公,太子太傅。打捕魚兒海,俘虜了北元皇帝的家眷,一戰定乾坤的猛人。他的外甥女,還是太子妃。”
朱夜每說一句,朱元璋臉上的笑意就收斂一分。
“爲這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彈劾他?哪個御史有這麼大的膽子,還是說他跟涼國公有殺父之仇?”
朱夜自問自答:“都不是。”
“我聽人說,這位藍大將軍北征得勝還朝,半夜到了喜峰關。守關的官吏沒能及時開門,他居然就縱兵攻破了關口。”
“老爺子,您說,這事兒大不大?”
朱元璋沒說話,院子裏安靜得只剩下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私破邊關,按大明律,這是謀逆的大罪。”朱夜繼續說。
“我還聽說,他在京城裏當街縱馬,差點撞到一個都察院的御史。那御史罵了他幾句,他回頭就把人拖到自己府裏打了一頓。”
“當街行凶,毆打朝廷命官。這事兒,夠不夠彈劾?”
“更有甚者,傳聞他私藏了元主的妃子,還把從北元繳獲的龍衣、寶甲、名馬,看都不看就分給了自己的部將。”
朱夜說到這裏,停了下來,看着朱元璋。
老頭子的臉上面無表情,手指無意識地在石桌上敲擊着,發出“篤、篤”的輕響。
“私藏龍衣,是僭越。私分戰利品,是收買人心。這兩條,哪一條不是夠他死個七八回的罪過?”
“可爲什麼,之前那麼多能把他直接送上斷頭台的大事,都風平浪靜,沒人敢提?”
“偏偏現在,爲了一件不痛不癢的‘縱奴圈地’,就有人遞上了奏折?”
朱夜深吸一口氣,說出了自己的結論。
“因爲以前,是沒人敢動他。現在有人敢了,就說明……是有人想讓他死了。”
“這份奏折,不是御史要彈劾他。”
“是有人,要借着這件小事,要他的命。”
“而這個人,除了當今聖上,還能有誰?”
話音落下。
朱元璋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他是低着頭,看着石桌的紋理。
過了很久。
“呵呵……”
朱元璋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沙啞,透着一股子說不出的寒意。
他緩緩抬起頭。
那張老農一樣淳樸的臉上,平日裏的插科打諢和玩世不恭消失得一幹二淨。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朱夜遍體生寒的威嚴。
那不是一個普通老頭該有的氣場。
那是屍山血海裏殺出來的帝王之氣。
“你這個娃娃……”
朱元璋的聲音很輕。
“真是不簡單呐。”
他站起身,背着手,在院子裏踱了兩步。
“咱本來只是想考考你,沒想到,你把皇上的心思,猜了個底朝天。”
朱夜的心髒,在這一刻幾乎停止了跳動。
他猜對了。
朱元璋踱回到桌邊,拿起那份奏折,用手指彈了彈。
“藍玉,驕兵悍將,目無君上,皇上早就想動他了。”
“只是他軍功太盛,在軍中盤根錯節,貿然動他,恐致軍心不穩。”
“太子在時,還能壓他一頭。如今太子新喪,允炆那孩子……太仁厚,壓不住這頭猛虎。”
朱元璋的聲音裏,透出一股難言的疲憊和蒼涼。
“咱老了,沒幾年好活了。總得在走之前,爲皇上的子孫後代,把這些帶刺的荊棘,都給拔幹淨了。”
“你說的沒錯。”
“一份小小的彈劾,就是一道口子。只要撕開了,他過去那些爛事,就都能被翻出來。”
“到時候,咱再‘順應民意’,把他辦了,誰也說不出一個不字。”
朱元璋看着朱夜,那副神情,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寶。
“小子,你這腦子,是怎麼長的?”
“光憑一份奏拆,就能把這裏面的道道看得這麼清楚。”
“當個商人,真是屈才了。”
朱夜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老爺子,我就是瞎蒙的,胡說八道,您別當真,別當真。”
他現在只想趕緊撇清關系,假裝自己什麼都沒說過。
“瞎蒙?”朱元璋哼了一聲,“你要是瞎蒙,那咱滿朝的文武,就都是睜眼瞎。”
他把手裏的紙團隨手丟在桌上。
“行了,這事你就爛在肚子裏。咱今天沒來過,你也沒看過這東西。”
“知道了老爺子。”朱夜點頭如搗蒜。
“飯也吃了,事也問了,咱該回去了。”朱元璋擺擺手,轉身就朝院門口走去。
朱夜看着他的背影,心裏五味雜陳。
震撼,恐懼,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興奮?
他居然和朝中大臣,討論了誅殺藍玉的計劃!
走到門口的朱元璋,忽然又停下腳步,回過頭。
“對了,小子。”
“你剛才說,咱這滿朝文武,都是睜眼瞎?”
朱夜心裏咯噔一下,連忙擺手:“沒有沒有,我沒說,我那是打比方!”
朱元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覺得,你說的有道理。”
“那幫廢物,成天就知道領皇上的俸祿,屁用沒有。”
“小子,有沒有興趣幫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