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利貸上門鬧事的驚嚇還未完全平復,紅梅商貿內部人心惶惶,李紅梅強撐着處理完手頭最緊急的事務,整個人如同被抽空了力氣,癱在辦公椅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發呆。悔恨如同藤蔓,纏繞得她幾乎窒息。
她起身,打算去茶水間沖杯咖啡提神,目光無意間掃過角落的沙發組。一個黑色的、款式精致的男士公文包孤零零地放在那裏,十分顯眼。
是趙志強的包。上次他來公司開會,後來被王海濤當衆揭穿,倉皇離開時,似乎忘了拿走。
李紅梅的心猛地一沉。一種強烈的不安預感攫住了她。她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走過去,拿起了那個公文包。包沒有上鎖,她很容易就打開了。
裏面很雜亂,有名片夾,一些零碎票據,還有一個用牛皮紙袋裝着的、略顯厚重的文件夾。李紅梅鬼使神差地拿出了那個文件夾。
打開牛皮紙袋,抽出裏面的文件。只看了一眼標題,她的血液仿佛在瞬間凝固了,四肢冰涼。
《紅梅商貿有限公司核心資產轉讓協議》
她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呼吸變得急促。她強迫自己往下看。協議條款極其苛刻,幾乎是以象征性的價格,將紅梅商貿名下最值錢的兩個大型建材倉庫以及相關的核心客戶資源、品牌使用權,全部轉讓給一個陌生的、從未聽過的公司——“恒發資產”。
而更讓她頭皮發麻、如墜冰窟的是——在這份空白的、連受讓方和轉讓價格都還未填寫的協議上,甲方(轉讓方)的位置,赫然已經蓋上了鮮紅的“紅梅商貿有限公司”的公章!以及她李紅梅的法人代表印章!
乙方(受讓方)的位置,則是空白的。
這是一份……已經由她這邊單方面蓋章生效的、關於公司核心資產的空白轉讓合同!
趙志強是什麼時候……他怎麼拿到公司公章和她法人章蓋上去的?是了,之前爲了所謂的“投資協議”流程方便,她確實曾將公章和法人章交由他“代爲保管”過幾天……她當時是多麼信任他啊!
巨大的恐懼如同冰水,從頭頂澆下,瞬間蔓延到四肢百骸。她一直以爲,趙志強只是想騙些錢,甚至內心深處還殘存着一絲幻想,認爲他或許對自己有幾分真心。
可眼前這份空白的、卻已蓋好她這邊印章的資產轉讓協議,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徹底捅碎了她所有的自欺欺人!
他不是要騙錢,他是要吞並!是要把她父親一輩子的心血,連皮帶骨,整個生吞活剝!他之前所有的“幫助”、“墊資”、“溫柔體貼”,都只是爲了麻痹她,爲了最終能毫不費力地、合法地將紅梅商貿的核心資產轉移到他自己(或者他控制的那個“恒發資產”)名下!
自己在他眼裏,根本不是什麼合作夥伴,更不是可以發展的對象,只是一個愚蠢的、容易操控的、即將被吃幹抹淨的獵物!
“嗬……”李紅梅喉嚨裏發出一聲瀕死般的抽氣,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地毯上,那份輕飄飄的空白合同從她顫抖的手中滑落。她渾身冰冷,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的衣衫。
被騙了……從頭到尾,徹徹底底地被騙了!
王海濤是對的!他早就看穿了!是自己蠢,自己瞎!爲了這個處心積慮要奪走她一切的騙子,她親手毀了自己的婚姻,傷害了那個唯一真心待她的男人!
前所未有的悔恨和絕望,如同海嘯般將她淹沒。她再也無法爲自己找任何借口,無法再欺騙自己一分一毫。
她不知道在地上癱坐了多久,直到雙腿麻木,才掙扎着爬起來。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緊緊攥着那份空白的資產轉讓合同,跌跌撞撞地沖出了辦公室,甚至顧不上員工們驚詫的目光。
她開車直奔爺爺李福生居住的老宅。
李福生正在書房裏戴着老花鏡看報紙,看到孫女失魂落魄、臉色慘白地闖進來,不由得一愣。
“爺爺……爺爺!”李紅梅看到爺爺,最後一絲強撐的堅強徹底崩潰,她撲到爺爺面前,眼淚洶涌而出,將那份皺巴巴的合同塞到爺爺手裏,聲音嘶啞,語無倫次,“我錯了……我真的錯了!爺爺,我被騙了……趙志強他是個騙子!他要吞了公司!他要害死我們啊!”
李福生接過合同,快速掃了一眼,當看到那空白的轉讓協議上已然蓋好的紅梅商貿公章和李紅梅的法人章時,老人渾濁的眼睛猛地睜大,拿着報紙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
“這……這是怎麼回事?!”李福生的聲音因爲極致的憤怒而發顫,“公章怎麼會蓋在這種東西上面?!”
李紅梅哭着,斷斷續續地將自己如何發現這份合同,以及之前如何輕信趙志強,將公章交給他,還有高利貸上門逼債、王海濤之前多次提醒卻被自己辱罵驅趕等所有事情,全都說了出來。她不再有任何隱瞞,不再有任何辯解,只剩下徹底的坦白和懺悔。
“爺爺,是我糊塗!是我眼瞎!我不聽海濤的話,我還那樣對他……我不是人……我把爸的公司都要弄丟了……”她泣不成聲,跪倒在爺爺腳邊,肩膀劇烈地抽動着。
李福生聽着孫女的哭訴,看着手裏這份足以讓公司萬劫不復的空白合同,胸膛劇烈起伏,臉色由青轉白,又由白轉紅。他猛地將那份合同拍在書桌上,發出“啪”的一聲巨響!
“混賬東西!!”老人怒不可遏,花白的胡子都在抖動,他指着李紅梅,痛心疾首地罵道,“你……你真是要把你爸氣得從墳裏跳出來!我早就說過那個趙志強不是好東西!你偏不聽!你還爲了他,把海濤那麼好的孩子給逼走了!你現在知道哭了?早幹什麼去了!”
李紅梅只是哭,無法反駁。
李福生喘了幾口粗氣,努力平復着激蕩的情緒。他看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悔恨交加的孫女,終究是心疼多過了憤怒。他長長地、沉重地嘆了口氣,彎下腰,將李紅梅扶起來。
“哭有什麼用!現在知道錯了,就還不算太晚!”李福生的語氣依舊嚴厲,卻帶上了一絲決斷,“這份合同,絕對不能讓趙志強拿到!公司賬戶的資金流向,必須立刻徹查清楚!”
他走到書桌旁,拿起老式電話機的聽筒,手指因爲用力而有些發白:“我現在就打電話給我以前稅務局的老部下!我就不信,查不清這筆糊塗賬!看看那個姓趙的混蛋,到底從我們李家扒走了多少血肉!”
李紅梅看着爺爺堅定而憤怒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有被爺爺庇護的溫暖,有對公司命運的擔憂,但更多的,是那蝕骨灼心、無法排遣的悔恨。這遲來的醒悟,代價實在太慘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