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梅商貿的會議室裏,氣氛壓抑。橢圓形的長桌旁坐着公司幾位核心高管和李家幾位長輩,主位上的李福生面色凝重,李紅梅坐在他下首,強撐着主持會議,但眼底的慌亂和疲憊難以掩飾。趙志強則坐在她旁邊,一副氣定神閒的姿態,仿佛他才是這裏的主人。
會議進行到一半,正在討論如何應對下一批到期的供應商款項時,會議室的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
所有人都詫異地抬頭望去。
只見王海濤穿着一身簡單的深色夾克,站在門口,他身後跟着一身利落職業裝的劉豔玲。王海濤的目光平靜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緩緩掃過會議室裏的每一個人,最後定格在臉色瞬間變得難看的趙志強臉上。
李紅梅霍地站起身,又驚又怒:“王海濤?你來幹什麼?這裏不歡迎你!出去!”
趙志強也立刻站起來,試圖先發制人,指着王海濤厲聲道:“王海濤,你已經被公司開除,無權闖入會議室!保安!叫保安把他轟出去!”
王海濤沒有理會他們的叫囂,他一步步走進會議室,腳步沉穩,劉豔玲緊隨其後,手裏拿着一個文件夾。他走到長桌前方,目光直視趙志強,聲音清晰地在安靜的會議室裏回蕩:“趙總,別急着叫保安。我來,只是想當着各位公司元老和李爺爺的面,請教你一個問題。”
他頓了頓,不等趙志強回答,便從劉豔玲手中接過一份文件復印件,高高舉起,讓所有人都能看清:“這份是你提供給紅梅商貿的資質文件,上面蓋着‘江城建材協會’的公章,沒錯吧?”
趙志強心裏咯噔一下,強作鎮定:“是又怎麼樣?這能證明我們公司的實力!”
“證明實力?”王海濤冷笑一聲,那笑聲裏的寒意讓在場不少人都打了個激靈。他緊接着又舉起另一份文件,那是一份帶有民政部門官方標識的公告復印件,“那請你解釋一下,爲什麼根據江城市民政部門三年前發布的正式公告,‘江城建材協會’因內部混亂、違規操作,已於當時被正式取締注銷!一個三年前就不存在的協會,是如何給你出具這份蓋着它大印的資質證明的?”
此言一出,滿座譁然!
“什麼?協會被取締了?”
“三年前就沒了?那這公章……”
“這……這是假的?”
高管們和李家長輩們交頭接耳,震驚、懷疑、憤怒的目光齊刷刷投向趙志強。
李紅梅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她難以置信地看着王海濤手中那兩份截然不同的文件,又猛地扭頭看向身邊的趙志強,嘴唇哆嗦着,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那個被她強行壓下的疑慮,此刻如同海嘯般洶涌襲來,瞬間將她淹沒。
趙志強額角滲出了冷汗,他猛地一拍桌子,色厲內荏地吼道:“王海濤!你僞造文件!你這是污蔑!那個協會後來重新備案了!你拿的是過時的公告!”
“重新備案?”劉豔玲上前一步,聲音冷靜而專業,帶着律師特有的穿透力,“趙先生,請你出示重新備案的官方文件編號或者公示信息。如果沒有,那麼你使用已注銷協會的公章行爲,涉嫌僞造國家機關、企事業單位印章罪,這是刑事犯罪!更何況,你利用這份僞造的資質,騙取紅梅商貿的信任,涉嫌合同詐騙,涉案金額高達數百萬甚至牽扯到你承諾的三千萬投資!這些,你都做好向警方解釋的準備了嗎?”
“你……你們……”趙志強被劉豔玲一連串專業的法律指控打得措手不及,面對衆人越來越懷疑和憤怒的目光,他氣得渾身發抖,卻無法拿出任何有力的證據反駁。他只能惡狠狠地瞪着王海濤和劉豔玲,眼神像是要噴出火來。
“夠了!”一直沉默的李福生猛地用拐杖頓地,發出沉悶的響聲。老人臉色鐵青,胸膛劇烈起伏,他失望透頂地看着臉色慘白、搖搖欲墜的孫女,痛心疾首地斥道:“紅梅!你聽到了嗎?你都看到了嗎?這就是你深信不疑、不惜爲此逼走海濤的‘合作夥伴’!用一個三年前就不存在的假協會公章來騙你!你……你真是糊塗啊!你把我們李家的臉都丟盡了!把你爸的心血往火坑裏推啊!”
李福生的話像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李紅梅。她再也支撐不住,癱坐在椅子上,眼淚瞬間決堤,不是因爲委屈,而是因爲巨大的、無法挽回的悔恨和恐懼。她想起了王海濤一次又一次的提醒,想起了自己一次又一次的惡語相向,想起了自己爲了這個騙子,如何親手將真正關心自己的人推開……
“爺爺……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語無倫次地哭着,巨大的打擊讓她幾乎崩潰。
李福生看着孫女這副樣子,又是心疼又是憤怒,他深吸一口氣,用不容置疑的語氣命令道:“從現在開始,立刻終止與趙志強及其公司的一切合作!追查所有被他轉走的資金!還有你,”他看向失魂落魄的李紅梅,語氣沉重,“想辦法,去把海濤給我求回來!去道歉!去彌補!要是挽不回海濤,你也不用再管公司的事了!”
說完,老人不再看會議室裏的一片混亂,拄着拐杖,帶着滿身怒氣,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趙志強見狀,知道大勢已去,再也待不下去,他陰毒地剜了王海濤一眼,撂下一句“你們等着”,便在衆人鄙夷的目光中,灰溜溜地快步逃離了會議室。
王海濤自始至終,沒有再看李紅梅一眼。他今天來的目的已經達到,當衆撕下了趙志強的僞裝。他收起文件,對着劉豔玲微微點頭,兩人在一片復雜的目光注視下,平靜地離開了紅梅商貿。
回到只剩下自己一人的辦公室,李紅梅蜷縮在角落的沙發上,眼淚止不住地流。爺爺的斥責,王海濤冰冷的眼神,趙志強狼狽逃竄的背影,還有那些她曾經無視的警告……所有畫面在她腦中交織盤旋,讓她痛不欲生。
她錯了,錯得離譜,錯得可笑,錯得……無法挽回。
她顫抖着手,拿起手機,點開那個她以爲再也不會聯系的號碼,編輯了一條短信。每一個字都打得無比艱難,充滿了遲來的悔恨和卑微的祈求。
“海濤,對不起,我真的知道錯了。是我瞎了眼,是我混蛋,我不該不信你,不該那麼對你和你爸媽。求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我們談談好嗎?”
她盯着屏幕上那幾行字,看了很久很久,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按下了發送鍵。
信息顯示發送成功。
然後,便是漫長的、死一般的沉寂。
一分鍾,五分鍾,十分鍾……手機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卻始終沒有等到任何回復。那條承載着她破碎希望和無盡悔意的短信,如同石沉大海,沒有激起一絲漣漪。
王海濤,連一個字,都不屑於回復她了。
這個認知,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進她的心髒,比任何責罵和嘲諷,都讓她感到徹底的絕望和冰冷。她終於明白,有些傷害,一旦造成,就再也無法彌補;有些人,一旦失去,就真的再也回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