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廿三的雪片子剛落,國公府二門就傳來車馬聲。上官雲曦正對着《天工開物》研究新型琉璃配方,聽見前院喧譁,指尖無意識摩挲着青瓷鎮紙——那是母親沈氏去年賞的,底部刻着"長宜子孫"四字,此刻倒像句諷刺。
"小姐,夫人帶着林表姐回來了!"畫春掀開簾子,帶進股裹挾着冰碴的寒氣,"二少爺也從書院回來了,手裏提着給您的糖畫。"
穿過抄手遊廊時,上官睿的笑聲混着雪粒砸下來:"姐!張老倌的糖畫攤今兒出了鳳凰,特意給你留的!"他墨色錦袍上沾着書院的鬆香,袖口還蹭着未幹的墨跡,活像只剛出窩的小雀兒。
暖閣裏,沈氏正握着林瑤的手噓寒問暖。這位二舅家的表姐穿着件簇新的桃紅綾襖,領口繡着沈家祖傳的纏枝蓮紋,腕上戴着支水頭極好的翡翠鐲——正是上個月沈氏從女主妝匣裏"借走"的那支。
"雲曦快來,給你表姐請安。"沈氏笑得眼尾細紋堆疊,鬢邊的赤金點翠步搖晃得人眼花,"阿瑤這次來京,你可要多帶她見見世面。"
林瑤起身福禮,腰間的銀鈴輕響:"表妹安好。"她抬眼時,目光掠過案頭那支鎏金琉璃簪,眼底閃過一絲豔羨。那是雲曦前日剛設計的樣品,暗合《營造法式》裏的鴛鴦交手栱機關。
晚膳時,沈氏不住往林瑤碗裏夾菜:"阿瑤的女紅在揚州是出了名的,去年還給知府夫人繡過百子圖呢。"她轉頭對上官睿笑道,"睿兒要努力考取功名,娶阿瑤。"
上官睿正往女主碗裏剝蝦,聞言手一抖,蝦肉滾落在青瓷盤裏:"娘!我還小呢。"他耳尖通紅,偷偷瞥了眼林瑤,見她正用銀箸尖戳着碗底的米粒,面上害羞。
沈氏不悅地皺眉:"男兒成家立業兩不誤。阿瑤,你覺得呢?"
林瑤抬頭乖巧道:"全憑姑母做主。"她指尖輕撫腕間翡翠鐲。
夜裏,沈氏果然帶着林瑤來敲女主房門。她將支金累絲簪放在妝台上,簪頭的並蒂蓮缺了片花瓣:"這是你外婆傳下來的,明兒你給阿瑤戴上。"
上官雲曦看着那支簪子——前世這簪子被林瑤當了五百兩,給她弟弟還了賭債。她垂眸:"娘,姻緣要看緣分。"
沈氏冷笑:"你二舅家如今全靠阿瑤攀門好親事。"她忽然壓低聲音,"你弟弟的書院束脩,你以爲是誰出的?"
等沈氏走後,畫春端來安神湯:"小姐,二舅家的船行上個月沉了貨,如今欠着鹽運司的債。"
上官雲曦吹着湯面,熱氣模糊了視線。她忽然想起白日裏林瑤盯着琉璃簪的眼神,像極了前世那些盯着國公府權勢的女子。窗外的雪又下大了,落在梅枝上簌簌作響,倒比暖閣裏的笑語更讓人清醒。
三日後,姜綰綰來拜年,見林瑤腕上戴着那支翡翠鐲,冷笑:"這鐲子水頭雖好,可惜有暗裂。"她湊近女主耳畔,"我讓人查了,二舅家上個月拿這鐲子去銀樓典當過。"
上官雲曦望着正在逗弄鸚鵡的林瑤,忽然對姜綰綰笑了:"走,帶你看樣東西。"她掀開床底的暗格,取出個錦盒,裏面是支琉璃步搖小聲道,"這是給你備的年禮,機關比上次的香囊更巧。"
步搖上的鳳凰眼用鴿血紅寶石鑲嵌,轉動時能彈出細如發絲的銀鉤——這是她按《武經總要》的"鉤拒"原理改的,既能防身,又不易被察覺。
姜綰綰剛要贊嘆,就見林瑤掀簾進來,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錦盒。上官雲曦不動聲色地合上盒子:"表姐也喜歡這些?改日讓銀樓送些樣式來給你挑。"
林瑤的臉微微發紅:"妹妹的手藝真好,不像我,只會些粗淺的女紅。"
送走姜綰綰,上官雲曦看着案上堆着的設計稿,忽然想起母親說的"知書達理"。她拿起筆,在新圖紙的角落畫了只銜着銅錢的麻雀——這是前世在話本裏見過的,說的是那些攀附權貴的人。
畫春進來添炭,見她對着圖紙出神:"小姐,二少爺說明日要去逛廟會,問您去不去。"
上官雲曦筆尖一頓:"去,怎麼不去。"她倒要看看,這位遠道而來的表姐,打算在京城裏鬧出些什麼名堂。窗外的月光落在圖紙上,那只麻雀的眼睛,竟像是活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