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朝是皇帝、世家門閥、江湖三方共治天下!
這背後是血淋淋的歷史教訓。
前朝大虞,出過一位天賦光照古今的皇帝,後世稱之爲戾帝。
此人二十歲登基,三十歲便臻至天象境。
四十歲壽誕那年,爲求武道突破,竟在大宴之上,悍然發動皇族絕學《太虛吞日訣》,將前來祝壽的文武百官、宗門使節,盡數化作了自身功力的養料!
那一日,宮城之內,血肉成泥,白骨爲山。
事後,天下皆反!
世人這才驚覺,一個拋卻了所有束縛的天象巔峰武者,能造成何等恐怖的破壞。
暗殺、投毒、屠城……
那幾年,天下板蕩,十室九空。
幸有本朝太祖、太宗,聯合當時四十三位天象宗師,血戰戾帝於小孤峰。
那一役,太祖、太宗皆受重創,登基後加起來在位也不過二十餘年。
而那四十三位天象,最終只活下來二十六位。
這二十六人,便是如今各大世家門閥,與那四宗八幫十三派的開山老祖。
也由此,定下了這三百年“共治天下”的格局。
什麼是江湖?
這四宗八幫十三派,就是江湖!
朝廷耗費近三百年,國力日益鼎盛,才設立了錦衣衛,如同一根繩索,勉強套在了江湖這頭猛虎的脖子上。
而沈星河此刻提出的“江湖自治”,就是要親手解開這根繩索!
這四個字一出,文華閣內,死寂無聲。
高毅只覺得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差點一頭栽倒在地。
他死死盯着沈星河那剛直的背影,嘴唇哆嗦着,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瘋了!這老匹夫一定是瘋了!
他怎麼敢的啊?!
另一邊,蘇雲帆撫着長須的手指微微一頓,那雙微闔的鳳眼之中,陡然迸射出一縷精光。
他瞬間便洞悉了沈星河的真正意圖!
借“江湖自治”爲名,行“君相共治”之實!
這是要以江湖爲刀,撬動皇權的基石,爲內閣在這新朝之中,爭得前所未有的滔天權柄!
好大的手筆!好大的野心!
蘇雲帆心頭狂跳,卻沒有作聲,選擇作壁上觀。
此事若成,他作爲內閣群輔,亦能分潤到天大的好處。
一瞬間,殿內所有官員,無論心思深淺,目光都或明或暗地匯聚到了那至高無上的龍椅之上。
在場的,不乏心思玲瓏之輩,已然想通了其中關竅。
這是新朝的第一次交鋒,是皇權與相權的第一次碰撞!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想看看這位以鐵血手段登基的年輕帝王,如何應對這上任第一天的下馬威。
會是惱羞成怒,將沈閣老罷免,又或者直接拉出去砍了?
還是會當做聽不懂題中之意,裝聾作啞,就此作罷?
御座之上,李朔眼眸中的幽深,仿佛化作了實質。
這個沈星河,倒是有趣。
見識過自己鋒芒,不僅不怕,反而在登基第一天,就敢把這樣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到自己身上。
只是……
那又如何?
李朔心中甚至覺得有些好笑,若是滿朝文武盡是些只知磕頭的應聲蟲,那這皇帝當着,未免也太過無趣。
他的底牌,是早已超越世人想象的天人境修爲,是一人便可鎮壓一個時代的絕對武力!
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一切陰謀詭計,都顯得那麼可笑。
即使江山傾覆,自己也有能力力挽狂瀾!
他身子微微前傾,這個細微的動作,卻讓殿下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李朔看着殿下的沈星河,目光幽深。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文華閣的角落。
“沈閣老卿,這個‘江湖自治’,聽着倒是有趣。”
他拖長了語調,淡然一笑。
“準奏!”
兩個字,如驚雷炸響!
高毅面如死灰,心中已經打定主意,在大朝會之後,就請辭回家。
蘇雲帆眼中精光暴漲。
而站在殿中的沈星河,那張素來剛直的臉上,也瞬間浮現出一抹難以抑制的喜色,腰杆挺得愈發筆直。
他正要躬身領旨,龍椅上的聲音卻再次響起,不疾不徐。
“不過……”
這兩個字,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沈星河心頭猛地一跳,一股強烈的不安涌上心頭。
只聽李朔用一種近乎懶散的語氣,繼續道:
“既然是朝廷倡導,這‘武盟’之名,未免有些江湖草莽氣,太俗。”
“便稱‘六扇門’吧。”
“總領天下武林事務,設總捕頭一職,正三品。下設四大神捕,從三品。位階品級,皆參照錦衣衛都指揮使。”
“六扇門?”
沈星河一愣,這名字聽着怎麼像個官府衙門?
不等他細想,李朔接下來的話,字字如刀,刀刀誅心,讓他如墜冰窟!
“六扇門辦案經費,由國庫直撥,不經戶部。其總捕頭及四大神捕的人事任免,由朕親決,內閣……參考即可。”
"六扇門之人行走在外,見官大三級,可不經三法司,獨立行緝拿、審訊之權,凡涉案者,上至公卿,下至草民,一體待之!"
"若遇地方阻撓,可持朕金牌,調動三千以下任何地方駐軍!”"
話音落下,整個文華閣,死寂!
針落可聞!
高毅張大了嘴巴,呆若木雞。
蘇雲帆那雙深邃的鳳眼陡然睜開,眼底深處是前所未有的驚駭!
他自詡洞悉人心,可直到此刻,他才發現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這位新君,哪裏是什麼不懂政事的武夫。
而站在殿中的沈星河,整個人都僵住了。
釜底抽薪!
這簡直是把他精心準備的柴火,連鍋帶灶一起端走,然後在他面前,用他的柴,燒他自己的水!
可皇帝這一手,直接成立了一個獨立於內閣和六部之外,只對皇帝本人負責的超級暴力機構!
權柄之大,簡直聞所未聞!
他看着龍椅上那張年輕卻看不出喜怒的面容,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御座之上,李朔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緩緩開口。
“沈愛卿,朕這個‘六扇門’,你可還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