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話說“春湯灌髒，洗滌肝腸。闔家老少，平安健康。”
到了一年春分，村子裏的婦人都相約去田埂、山腳摘春菜，摘回來打湯，乞求家人平安，身強力壯。
阿穗也加入了大家的步伐，和杏兒一起去了她家地裏的田埂摘春菜。這幾日，家家戶戶都在開始育秧苗了，杏兒家也不例外，她爹娘和大哥都在地裏。
劉二河今年十歲了，也被他爹抓到地裏幹活了。
見阿穗和杏兒在田埂上挖春菜，他也幾步竄了上來。
阿穗正和杏兒說話呢，一抬頭卻不想看到了苗良友，苗家的地與杏兒家的地隔着兩塊，他已經盯着阿穗看了好一陣，似乎是長高了一點。
阿穗皺眉，忍着他那惡心的目光。
這些日子以來，阿穗白天出門去山上基本和杏兒一起，要麼就是去坡地，那邊白日也有人幹活。
除此外，哪兒也不去，一到擦黑，她就在草棚裏，關上門，門都不出。
就是怕遇到苗良友，他再做出什麼事來，引得村裏人議論。
阿穗只挖了一點春菜就借口自己有些不舒服拉着杏兒回去了，苗王氏發現丈夫的異常，扔在除草的鋤頭過去伸手擰他的耳朵。
“阿穗姐，你沒事吧？”
阿穗搖頭：“別擔心，剛才就是肚子疼了一下，可能是想如廁。”
見她真沒事，杏兒才回去了。
阿穗把春菜洗幹淨拿進了灶房放着，中午煮湯吃。見柴沒多少了，她擦掉手上的水，拿着華青木的柴刀，背上背簍去了山腳撿柴。
這背簍還是杏兒送過來的，那日她分了杏兒二十文錢，她阿爺知道後，編了這個背簍拿過來。
阿穗在地上扯了幾把幹的雜草和藤蔓，挽成一小把一小把的，好用來生火，又撿了細樹枝用長的雜草捆成把。
她知道自己力氣不大，多了她背不起，況且只煮一兩個人的飯，也用不到多少柴，再說了，草棚離山腳近，用完了過來撿便是。
阿穗背着大半背簍柴回到家，將柴倒在灶台前，隨後洗了手，進了另一間屋子看華青木，褲子沒有打溼也沒有弄髒就不用換了。
阿穗自己喝了水，又喂了他一點。
又卷起他的褲腳看小腿上的瘡，已經大好了，自從住進了草棚，阿穗隔兩日就用帕子給他擦身子，其他地方也沒有長褥瘡。
看着華青木自然緊緊閉着的雙眼，阿穗嘆口氣：“青木大哥，你到底能不能醒不過來？”
“我明日要和黃嬸子去鄉裏的集市，我還從沒去過呢，杏兒說賣什麼的都有，也不知道是不是。”
“我存錢了，存了二百二十七文。”阿穗低頭離他耳邊近一點，又壓低聲音。
阿穗掰着手指頭算：“我想買鹽、買油、買米、買麥面還有桶，但我還想把錢留着給你請郎中。”
她又嘆了口氣，右手捏着左手的手指頭。
“我是不是有點貪心？我現在存的錢可能還不夠你看病呢，但是我真的想買桶，我想痛痛快快洗個澡。”
“也要好好給你擦個身子，不然就要臭了。”阿穗說着故意捂住鼻子，一臉嫌棄，隨後又笑了笑，“算了，看你可憐兮兮的，我就不嫌棄你了。”
說來也奇怪，阿穗平日不和別人說話，就是在杏兒和黃嬸子面前的話也少，但在華青木面前話卻很多，或許是因爲華青木昏迷不醒吧。
“青木大哥，你到底什麼時候醒啊，坡地我都已經去開荒了，就只剩一小塊地了，黃嬸子說，過兩天給我一些大豆，讓我種。”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種好，你說會不會等收的時候，顆粒無收呀。”阿穗皺着一張小臉，“要不還是你起來種吧。”
“聽杏兒說，你打獵可厲害了，我還從沒吃過你打回來的獵物呢。”
阿穗嘴都說幹了，華青木也沒有反應，眼皮都沒抬一下，她搖搖頭，還是算了，說這麼多都沒有醒。
她不說了，見時辰不早了，她起身去灶房，準備煮午飯了，見灶房牆邊堆着的芋頭也沒有多少了，阿穗嘆口氣，拿上的兩個芋頭也放了一個下去，還是多放點菜吧。
芋頭和野菜洗幹淨，都放進窩裏煮，她蹲在灶台前用幹草生火，然後放了一把幹樹枝進去。
等芋頭煮好了，舀在碗裏，就在灶房吃了，剩下的重新給華青木舀了一碗，端進去草棚慢慢喂給華青木吃。
“這是春菜，乞求你平安，青木大哥，早點醒過來吧。”
下午，阿穗拿了鋤頭和籃子去坡地，想着今天下午半天就把剩下的地給弄了，大的石塊撿了放到樹下，用鋤頭邊挖地邊撿地裏的小石塊和野菜。
明日去鄉市看看，有沒有大豆的種子，一直要黃嬸子的東西她也不好意思。
“阿穗，今日又來啦。”
隔壁地裏的大娘笑着與阿穗說話，阿穗不知道她叫什麼，也不知道怎麼稱呼她，但也朝她點點頭。
華三妹知道阿穗話少，也沒有在意，她低頭繼續點大豆，忽而又想起什麼，她抬腳往阿穗地裏去。
“阿穗，你這地挖出來準備種什麼？”她說着把手裏的罐子遞過去，“這坡地地不肥，種菜什麼收成不好，點大豆吧。”
“我這是去年自己家收的大豆種子，也不必費錢去買。”
阿穗很是驚訝，一直以來，她在村子裏別人對她都是指指點點或是用惡意的眼光來看她，除了黃嬸子外，還沒有人對她有這麼大的善意。
阿穗微微愣神後，連忙把大豆種子推過去，她連人都不認識，她不能要她大豆。
華三妹拉着她的手，讓她一定要收下：“你別見外，我是華家的姑娘嫁到苗家，算起來，青木還得喊我一聲堂姑。”
華三妹和華有財的祖父是堂兄弟，算起來，還是華青木的本家堂姑，在家行三，所以稱她爲三妹，就嫁到本村苗家。
阿穗抬眼看她，見她一臉善意的笑意，眼底也不像其他人帶着不屑和輕蔑。
“聽話，拿着吧，青木……也是花錢的。”華三妹又把大豆種子遞給她，“會種嗎？”
阿穗點頭又搖搖頭，會點但是不知道怎麼種得好，華三妹笑了笑，她讓阿穗先把剩下的地挖好，她把自己的地種完再來幫她。
“好。”阿穗點頭。
華三妹回到自己地裏，她丈夫和兒子一個挖地一個蓋土，她就只把豆子點進坑裏，她忙得差不多了，便把剩下的活交給丈夫和兒子，她過去幫阿穗。
她先是教阿穗挖窩。
“每個窩裏點兩三粒種子。”華三妹一邊挖窩一邊說，“然後蓋土，等出苗了，再時不時來看看，有草就除草。”
阿穗只是點頭，沒怎麼說話，她以爲是自己話多了，她剛閉了嘴，就見阿穗撒了大豆進窩裏，又用鋤頭蓋窩。
“三姑，這樣對嗎？”
阿穗抬頭看她，一雙水汪汪的眼睛裏一絲緊張，華三娘見她像小孩子一樣求誇獎，沒有女兒的她不禁摸摸她的頭。
阿穗抿嘴，羞澀一笑，她埋頭繼續幹活。
“這豆子沒老的時候，就是毛豆，也可以摘了煮來吃，等老了就是黃豆，可以做豆腐。”
大豆的用處很多，村裏人家家戶戶都要種大豆。
天一擦黑，華三娘就招呼她收拾好東西，明日再來。
“明日……我和黃嬸子去鄉市。”
“那就明天下午再來，早日弄完。”華三娘說，“我們今日先回去，天已經黑了。”
“喲，三娘，你可真好心呐，還幫着一個沖喜的媳婦兒幹活，又不是自家的。”
華三娘聽了這話，將阿穗護在身後，挑眉看向說話的婦人：“吃飽了沒事幹，你自家的屁眼兒擦幹淨了嗎？”
阿穗在外人看來是沖喜媳婦兒，可在她眼裏，就是華青木的媳婦兒，她幫阿穗的忙，就是在幫華青木這個侄兒。
“老娘做事，還輪到你說三道四了？”華三娘可不是好惹的，“咋的，你兒子和兒媳的事解決好了？你兒媳娘家不上家來鬧了？”
“你……”
被華三娘提起痛處，那婦人憋紅了臉也找不到話來反擊，罵罵咧咧走了。
華三娘就像打了勝仗的公雞一般，哼了一聲，昂着頭帶着阿穗走了，她的丈夫和兒子拿着東西跟在後面。
“阿穗啊，別管這些長舌婦的話，一天天自家的屎尿都沒擦幹淨還管別人家的事。”
阿穗看着自己被華三娘握着的手，她揚起笑點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