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窗外那股冰冷而充滿探查意味的靈識,如同盤旋的禿鷲,在老舊居民樓附近反復掃過,每一次掠過都讓七安的心弦繃緊到極致,鷹堂的人並未走遠,他們似乎認定目標就藏匿在這片區域,正進行着耐心而細致的排查。

屋內,秦嶼的狀況暫時穩定下來,但氣息依舊微弱如絲,臉色蒼白得嚇人,他艱難地睜開眼,看向七安,嘴唇翕動,聲音細若蚊蚋,“鷹堂的鬣狗,他們……在用‘搜靈術’,範圍探查,鎖定生命氣息和靈力波動,你剛才爲我療傷,靈力外泄,恐怕……”

七安臉色凝重,他自然也感受到了那靈識的難纏,其精妙程度遠非自己粗淺的斂息術能完全規避,更麻煩的是,剛才爲了穩住秦嶼傷勢,他確實動用了不少靈力,即便有僞陰煞之體遮掩,也難以保證沒有絲毫痕跡殘留。

必須立刻離開這裏,否則不僅自己危矣,還會徹底連累秦嶼。

“秦道友,你可有暫時隔絕探查,或者幹擾他們鎖定的方法。”七安語速極快地問道。

秦嶼艱難地喘息幾下,搖了搖頭,“我全盛時或可勉強一試,現在……咳咳……除非有專門的‘隱靈符’或者‘擾蹤陣盤’,但我這裏……”他目光掃過家徒四壁的房間,意思再明顯不過。

七安心沉了下去,APP裏倒是有隱匿術,但剛剛入門,對付這種有目的的精準搜查,效果恐怕有限。

就在他心急如焚之際,手機在口袋裏輕微震動了一下。

他立刻掏出來,屏幕亮起,並非任務提示,而是一行簡短的,仿佛緊急推送的提示。

【檢測到持續性靈識掃描,判定爲敵對行爲,臨時解決方案生成,引導僞陰煞之體陰寒死氣,模擬‘枯寂’狀態,混淆生命感知,持續時間視靈力輸出及對方偵查強度而定,風險,過度模擬可能導致氣血凝滯,請謹慎使用】

僞陰煞之體還有這用處。

七安來不及細想,立刻依言而行,他全力運轉那絲微薄的陰寒之力,將其與初學的隱匿術結合,不再僅僅是收斂氣息,而是嚐試將自身散發出的生命波動和靈力跡象,向着牆角那盆已然徹底枯死的綠蘿靠攏,模擬出一種生機斷絕,萬物枯寂的錯覺。

這個過程比單純隱匿更加艱難,對陰煞之力的操控要求更高,他必須精細地控制着那絲冰寒氣息流遍全身每一處細微角落,壓制自身蓬勃的血氣與靈力活性。

很快,一股淡淡的,仿佛事物自然衰亡腐朽的氣息從他身上彌漫開來,他臉色變得灰敗,眼神黯淡,甚至連體溫都在微微下降,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大病纏身,行將就木的普通人。

窗外那探查的靈識再次掃過,在他所在的窗戶位置略微停頓了一下,似乎有些疑惑,那一點微弱的“枯寂”氣息混雜在居民樓各種雜亂的生命氣場中並不起眼,與它們要尋找的“修士”特征明顯不符,略一遲疑後,又緩緩移開了。

七安暗暗鬆了口氣,後背卻已是一片冰涼的冷汗,這模擬枯寂狀態對心神和靈力的消耗極大,他支撐不了太久。

他看向秦嶼,低聲道,“他們還沒走,但暫時被迷惑了,我必須立刻離開,否則我們都會暴露。”

秦嶼眼中閃過一絲復雜,點了點頭,“快走,從……從後面廚房的窗戶下去,那裏是監控死角,連接着老巷子。”

七安不再猶豫,最後渡了一絲微弱的靈力幫秦嶼穩住心脈,然後迅速來到狹小的廚房,推開老舊的窗戶,下方是漆黑曲折,堆滿雜物的窄巷。

他深吸一口氣,將模擬枯寂的狀態維持到極限,身形如同一片沒有重量的枯葉,悄無聲息地滑入黑暗之中,落地後毫不停留,沿着陰影快速移動,盡可能遠離這棟居民樓。

直到跑出數個街區,混入深夜依舊熙攘的夜市人流中,那股如芒在背的被窺視感才徹底消失。

七安靠在一個昏暗的角落,大口喘着氣,臉色蒼白,模擬枯寂狀態的後遺症開始顯現,渾身血液仿佛都凍僵了,經脈隱隱作痛,他連忙運轉基礎吐納法,吸收着空氣中稀薄的靈氣,緩緩驅散體內的寒意。

鷹堂的威脅如同懸頂之劍,讓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緊迫感,煉氣二層的修爲,加上半生不熟的僞陰煞之體和隱匿術,根本不足以自保。

必須盡快提升實力,而突破煉丹瓶頸,獲得那尊三陽爐,無疑是眼下最直接有效的途徑。

調息片刻,感覺身體恢復了一些,七安不再猶豫,辨認了一下方向,朝着城南老茶棚的方向潛行而去。

老茶棚並非真的茶棚,而是城南一片自發形成的,比墨鴉坊更加混亂無序的散修聚集地,位於一片待拆遷的破舊街區深處,魚龍混雜,三教九流匯聚,是消息流通最快,也是危險暗藏的地方。

越是靠近老茶棚,空氣中的靈氣就越是紊亂駁雜,還混雜着各種劣質丹藥符籙的刺鼻氣味,以及淡淡的血腥味和戾氣。

七安將隱匿術和僞陰煞之體運轉到當前極限,氣息收斂到最低,如同一個遊蕩的幽靈,小心翼翼地融入這片法外之地。

這裏沒有固定的攤位,更多的人是直接在地上鋪塊布,或者幹脆揣在懷裏,用警惕的目光打量着每一個靠近的人,交易往往在沉默和短暫的低語中完成。

按照秦嶼的描述,七安在迷宮般的巷弄深處,找到了那個靠牆根的破舊攤位。

攤主是一個頭發半白,衣衫襤褸的老頭,左臉上那塊暗紅色的胎記在昏暗的光線下格外顯眼,他此刻狀態極差,蜷縮在牆角,氣息萎靡,胸口有一片明顯的暗紅色血跡,還在微微滲血,顯然受傷不輕。

他面前隨意丟着幾張繪制粗糙,靈光黯淡的符籙,以及幾個空空如也的藥瓶。

而在攤位前方不遠處,兩個穿着流裏流氣,眼神凶狠的散修,正不懷好意地堵在那裏,修爲大約在煉氣三、四層左右,目光時不時掃過老頭懷裏緊緊捂着的一個髒兮兮的布包,那裏散發着微弱的靈力波動,顯然是新制成的符籙。

“葛老鬼,識相點就把那批‘銳金符’交出來,哥倆興許還能發發善心,給你留點買傷藥的靈銖,否則,哼,明年今天就是你的忌日。”其中一個刀疤臉修士獰笑着說道,手指關節捏得咔咔作響。

那叫葛符的老頭緊緊捂着布包,眼神絕望卻帶着一絲倔強,“呸,你們‘黑虎幫’仗着有點人手就強取豪奪,這批符是老子拼了命才畫出來的,休想。”

“敬酒不吃吃罰酒。”另一個瘦高個修士眼神一冷,似乎耐心耗盡,就要上前動手。

周圍零星幾個擺攤的散修都冷漠地移開目光,顯然對此類事情早已司空見慣,無人願意惹麻煩上身。

七安隱藏在陰影裏,眉頭緊鎖,情況比秦嶼說的更糟,葛符傷得很重,而且對方有兩個人,實力都不弱。

硬拼肯定不行。

他目光快速掃過四周,大腦飛速運轉。

老茶棚混亂無序,但也意味着規則鬆散。

他深吸一口氣,從藏身之處走了出來,並沒有直接走向葛符,而是仿佛一個普通的,前來淘貨的散修,狀似隨意地在附近幾個攤位前駐足,拿起一些東西看看又放下,同時暗中觀察着那兩名黑虎幫修士。

他的出現並沒有引起太多注意,直到他看似無意地,腳步一滑,哎喲一聲,一個踉蹌撞向了那個正準備對葛符動手的瘦高個修士。

“媽的,沒長眼睛啊。”瘦高個修士被撞得一晃,頓時怒罵出聲,注意力瞬間被吸引過來。

七安連忙低頭道歉,“對不住,對不住,道友,腳下沒站穩……”

就在這短暫的接觸和對方注意力被吸引的瞬間,七安藏在袖中的手指極其隱晦地彈了一下,一小撮得自落鳳坡,尚未用完的陰凝花粉末,夾雜着一絲僞陰煞之體的極微弱寒氣,無聲無息地沾到了瘦高個修士的衣擺和手腕上。

同時,他另一只手快速將一枚僅剩的下品靈石塞進了葛符老頭那攤開求援的手中,並極快地低語了一句,“秦嶼讓我來的,配合我。”

葛符渾身一震,混濁的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愕,但立刻反應過來,死死攥住了那枚靈石,低下頭掩飾住表情。

“滾開,窮鬼。”瘦高個修士不耐煩地推了七安一把,並沒察覺到異常。

七安順勢後退,連聲道歉,退入了人群陰影中。

那瘦高個修士罵罵咧咧地轉回身,正要繼續逼迫葛符,卻忽然感覺手腕接觸過七安的地方傳來一絲極細微的麻癢和寒意,體內運轉的靈力似乎也滯澀了半分。

他皺了皺眉,下意識地運轉靈力驅散那點不適,並沒太在意,只當是錯覺。

然而,就在他再次將注意力投向葛符時,異變陡生。

葛符老頭仿佛被逼到了絕境,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狠色和決絕,他竟不顧重傷,猛地將懷中那包符籙掏了出來,並非扔向黑虎幫兩人,而是狠狠拍向自己面前的地面,同時嘶聲大喊,“媽的,老子得不到,誰也別想得到,一起死吧。”

那布包拍在地上,並未發生想象中的劇烈爆炸,反而是其中兩三張符籙被瞬間激發,爆開一團極其刺眼奪目的白色光芒,如同閃光彈般,瞬間吞噬了周圍一小片區域所有人的視線。

“啊,我的眼睛。”

“艹,是熾光符。”

“葛老鬼你他媽瘋了。”

驚呼聲和怒罵聲頓時響起,附近幾個攤主和行人猝不及防,都被這強光閃得眼前白茫茫一片,瞬間失明,混亂驟起。

那兩名黑虎幫修士首當其沖,更是被閃得頭暈目眩,眼淚直流,下意識地後退並揮舞手臂格擋。

而就在這片混亂和短暫失明的間隙,早已得到七安暗示,並憑借那枚下品靈石瞬間恢復了一絲元氣的葛符,猛地從地上彈起,並非向前沖,而是朝着側後方人群最混亂的地方狠狠撞去,同時將手裏那包真正的符籙塞進懷裏。

“別讓他跑了。”

“攔住他。”

黑虎幫兩人雖然視線模糊,但還能聽到動靜,立刻憑着感覺撲向葛符弄出響聲的方向,但他們視線受阻,動作難免變形遲緩。

而此刻,隱藏在陰影中的七安動了。

他早已計算好角度,在葛符制造混亂的瞬間,他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貼近那名手腕沾了陰凝花粉的瘦高個修士身後。

僞陰煞之體的陰寒氣息全力運轉,指尖凝聚着一絲極其鋒銳,卻冰冷死寂的靈力,並非攻擊其要害,而是快如閃電般點向其腰間懸掛的一個不起眼的皮質儲物袋。

噗嗤。

一聲極輕微的,仿佛皮革被刺破的細響。

那瘦高個修士正因視線受阻和體內那絲陰寒滯澀感而煩躁,猛地感覺腰間一輕,系着儲物袋的繩子被精準割斷,袋子瞬間脫落。

他心中大驚,下意識伸手去撈。

但七安的動作更快,另一只手早已等候在一旁,指尖掠過,一股巧勁一引,那下落的儲物袋便如同被無形絲線牽引般,滑入他的袖中,整個過程無聲無息,在混亂和視線受阻的掩護下,完美無缺。

得手後,七安毫不戀戰,身形再次融入陰影,如同滑不留手的泥鰍,在混亂尖叫的人群中幾個閃爍,便按照事先觀察好的路線,朝着與葛符逃跑相反的一個岔路口疾退而去。

同時,他模仿着之前聽到的黑虎幫另一人的嗓音,壓着嗓子喊了一聲,“媽的,東西到手了,快撤。”

這一聲喊得恰到好處,那名剛剛恢復少許視力,正看到同伴儲物袋脫落,又聽到這喊聲的刀疤臉修士,頓時以爲是自己同伴得手了,又見葛符已經快鑽入人群消失,罵了一句,“算這老鬼走運。”也顧不上仔細分辨,連忙朝着自己以爲的“同伴”方向追去,正好與七安撤離的方向南轅北轍。

而那個被偷了儲物袋的瘦高個修士,視線恢復後,只看到同伴追向遠處,葛符消失在人堆裏,而自己價值不菲的儲物袋不翼而飛,裏面裝着他大半的身家,頓時氣得眼前發黑,一口老血差點噴出來,嘶聲怒吼,“操,老子的袋子,不是老子拿的,追錯了,回來。”

但他的吼聲被淹沒在尚未平息的混亂和叫罵聲中,刀疤臉修士早已跑遠。

七安聽着身後遠處傳來的氣急敗壞的怒吼和更加混亂的場面,嘴角勾起一絲冷冽的弧度,身形毫不停留,在復雜的巷弄中快速穿梭,很快便將身後的喧囂徹底甩掉。

確定無人跟蹤後,他才在一個極其偏僻的廢棄小院裏停了下來,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他從袖中取出那個皮質儲物袋,靈識探入其中。

空間不大,裏面雜七雜八地放着幾十枚靈銖,幾瓶劣質丹藥,一些煉器材料,還有幾本封面上畫着不堪入目圖案的所謂“雙修秘籍”。

他的目光掠過這些雜物,最終定格在儲物袋角落裏,一尊巴掌大小,三足雙耳,通體呈現暗紅色,爐身隱隱有三次烈日圖案流轉的古樸小爐之上。

三陽爐。

他小心翼翼地將爐子取出,觸手溫熱,仿佛有淡淡的暖意流轉,爐身的三陽圖案在月光下似乎活了過來,緩緩流動,散發出一種穩定而醇和的火屬性能量波動。

就是它了。

七安心中一陣激動,有了此爐,他的煉丹成功率必將大增。

同時,手機微微一震。

【臨時任務,險地救援,前往老茶棚救助修士葛符,獲取三陽爐(已完成)】

【獎勵發放,丹火操控熟練度+10,神識微幅增長】

一股明悟涌入腦海,是關於如何更精妙掌控丹火,調節文武變化的技巧,他的神識也隨之壯大了一絲,感知更加清晰。

但七安沒有立刻離開,他握着三陽爐,沉吟片刻,又從儲物袋裏取出那幾十枚靈銖和那幾瓶品相還算最好的療傷丹藥,將剩餘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連同儲物袋本身,深深埋入小院的碎磚爛瓦之下,徹底抹去痕跡。

然後,他拿着三陽爐和取出的物資,再次悄無聲息地朝着老茶棚另一個方向,葛符最後消失的那片區域潛行而去。

他答應秦嶼的是救葛符,並取得三陽爐的使用權,如今爐子到手,但葛符重傷在身,又被黑虎幫盯上,若不留點東西給他,恐怕難逃一死。

在一處散發着黴味的垃圾堆後面,七安找到了蜷縮在那裏,氣息更加微弱,眼神絕望的葛符。

看到去而復返的七安,葛符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抱緊懷裏那包真正的符籙,待看清是七安,以及他手中拿着的並非武器,而是靈銖和丹藥時,才稍稍放鬆,但眼神依舊警惕。

“你……”

七安將靈銖和丹藥放在他面前的地上,低聲道,“黑虎幫的人暫時被引開了,這是從他們那弄來的,你拿着,盡快離開這裏養傷。”

葛符看着地上的靈銖和丹藥,又看看七安,混濁的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和復雜情緒,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沙啞地道,“多謝……道友,三陽爐……”

“爐子我借用一段時日,日後若有成,必有所報。”七安平靜地說道。

葛符點了點頭,不再多言,掙扎着抓起地上的東西,深深看了七安一眼,似乎要記住他的樣子,然後踉蹌着起身,迅速消失在更深沉的黑暗裏。

七安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沉默片刻,也轉身離去。

這一次老茶棚之行,風險極大,但收獲同樣巨大,不僅得到了急需的三陽爐,獲得了APP獎勵,更真正意義上第一次憑借計謀和自身特殊能力,在險境中謀得所需。

他握着懷中那尊溫熱的三陽爐,感受着其內蘊的穩定火力,心中對於突破煉丹瓶頸,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期待。

鷹堂的陰影依舊籠罩,但手中的爐子,卻仿佛照亮了前路的一縷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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