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剛蒙蒙亮，凝玉就醒了。
心裏惦記着改良牙粉的事，她輕手輕腳地起身，先將昨日炒好篩好的鹽末和草木灰細粉再次混合，又小心翼翼地將新采摘、洗淨晾幹的薄荷葉和野菊花瓣搗成更細膩的粉末。
她全神貫注，連秦峻何時出的門都未察覺。
直到日頭升高，秦武揉着眼睛打着哈欠從主屋出來，看到她還在石臼前忙碌，忍不住嘟囔：“搞這些玩意兒能當飯吃啊……”
凝玉抬起頭，臉上還沾着些綠色粉末，眼睛卻亮得驚人：“秦武兄弟，你試試這個！”她獻寶似的將新做好的、顏色更均勻翠綠的一小撮粉末遞過去。
秦武撇撇嘴，但還是依言用手指蘸了點，塞進嘴裏，胡亂蹭了蹭。
“呸！呸！”他吐掉口水，咂摸咂摸嘴，眼睛忽然瞪大，“咦？這回沒那麼鹹了！涼颼颼的，還挺得勁！”他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嘿嘿笑了兩聲，“嘴裏跟吃了涼風似的！”
凝玉見狀，心裏一塊大石落地，臉上綻開明媚的笑容：“真的？太好了！”
那笑容晃得秦武一愣，有些不自在地移開目光，粗聲粗氣道：“俺去挑水了！”說完抓起水桶就往外走，腳步卻比平時輕快了些。
臨近中午，秦峻從外面回來了。他手裏拿着一個小布包，直接走到了灶房邊正在忙碌的凝玉面前。
“給。”他將布包遞過來，聲音一如既往的平淡。
凝玉疑惑地接過，打開一看，裏面是一種極其細膩的白色粉末，觸手滑膩，與她做的粗糙粉末截然不同。
“這是……”她抬頭看向秦峻。
“熟石灰粉，篩過十幾遍的，比草木灰細淨。”秦峻解釋道，“窯上老師傅說，少許入藥也可，清潔應當無礙，刺激性小。”
凝玉又驚又喜，沒想到他竟真的特意去尋來了！她用手指捻起一點細嗅，毫無異味。“謝謝秦大哥！這……這肯定比草木灰好多了！”
“嗯。”秦峻看着她欣喜的模樣，目光微柔，但很快又恢復如常，“試試吧。”說完便轉身去洗手。
凝玉迫不及待地開始試驗。她用少量石灰粉替代了部分草木灰，又調整了鹽和薄荷的比例。這一次制成的粉末呈現出更淡雅的淺綠色，質地細膩如沙，薄荷的清涼香氣純粹而持久，再也嚐不到那股澀味了。
她看着這罐來之不易的“成品”，激動得手都有些抖。
午飯時，她將新做的牙粉給秦文看。秦文仔細查驗後，連連稱贊：“細膩潔淨，香氣宜人，雖不知那些昂貴牙粉具體如何，但以此物的清爽程度，定不遜於鎮上雜貨鋪裏賣二十文一盒的！”
得到肯定，凝玉信心更足了。下午，她便開始着手包裝。她找來存放着的幹淨厚油紙，裁成小方塊，仔細地疊成一個個小巧的四角包，每個小包裏裝入適量的牙粉，最後用細麻繩系好。
一個個淺綠色的小紙包整齊地碼放在桌上，看着竟有幾分像模像樣。
秦武挑水回來，看到桌上那一排小包，好奇地拿起一個掂了掂：“這就能賣錢了？”
“希望能換點糧食回來。”凝玉期待地說。
傍晚，秦文從鎮上回來了，臉色卻不如昨日輕鬆。他將買回的少量糧食放下，嘆了口氣道：“我問了幾處，雜貨鋪都有固定的牙粉貨源，不願輕易收咱們這來路不明的新貨。若是擺攤零賣，又需得向市集繳納攤位錢，且咱們量少，怕是連攤位錢都賺不回。”
這話像一盆冷水，澆在了凝玉火熱的心上。她看着桌上那幾十包辛苦做好的牙粉，眼神黯淡下去。原來，想法再好，要換成銅板也這般艱難……
院子裏一時沉寂下來。
一直沉默旁聽的秦峻忽然開口：“不必經過鋪子。”
幾人目光都看向他。
秦峻繼續道：“可先去鄰近幾個村子，尋那走村串戶的貨郎，讓他們代售，許以幾文利錢。或是直接去村口、渡頭，賣給那些南來北往的腳夫行商，他們圖個新鮮便宜，或許肯買。”
他思路清晰，一語點醒了衆人。
“大哥說的是！”秦文眼睛一亮，“是我拘泥了！總想着鎮上鋪子！貨郎和腳夫確是更好的路子！”
秦武也來了勁：“對啊！俺明天就去河邊渡口看看！那些撐船的、拉纖的，整天風吹日曬，牙黃口臭的多得是！說不定好賣！”
希望重新燃起。凝玉感激地看向秦峻，他總是能在關鍵時刻給出最實際有用的建議。
第二天，秦武自告奮勇，揣了十幾包牙粉去了河邊渡口。秦文則帶了另一些，去找相熟的貨郎。
凝玉在家中心神不寧地等着，手裏的活計都做得有些恍惚。
快到傍晚時，院門外傳來秦武興高采烈的大嗓門：“賣掉了！賣掉了！”
凝玉猛地站起身，心髒怦怦直跳。
只見秦武一陣風似的沖進院子，黝黑的臉上滿是興奮，手裏揮舞着空蕩蕩的布袋子：“俺就說好賣吧！那些跑船的，試了都說涼快！清爽！十文錢一包，一會兒就搶光了！還有人問明天還有沒有！”他說着，從懷裏掏出一把銅錢，譁啦啦地倒在桌上，足有一百多文！
凝玉看着那堆銅錢，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過了一會兒，秦文也回來了，臉上帶着笑意。他找的貨郎雖然謹慎，只先拿了五包試賣，但也付了四十文錢，答應賣得好下次再多拿。
“蘇姑娘，我們成功了！”秦文笑着對凝玉說。
凝玉激動得眼圈都紅了，看着桌上那堆能換來糧食的銅錢，看着眼前爲她高興的三兄弟，心裏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成就感和感激。
“太好了……太好了……”她喃喃道，聲音哽咽。
秦峻不知何時也站在了門口，看着屋裏興奮的三人，看着桌上那堆銅錢，目光最後落在凝玉那張因喜悅而發光的小臉上，嘴角幾不可查地微微牽動了一下。
晚上，飯桌上終於不再是稀薄的菜粥。凝玉用賣牙粉得來的錢，買回了一小袋白米，甚至還割了一小條肥瘦相間的五花肉，和着野菜一起，燜了一鍋香噴噴的肉菜飯。
飯菜的香氣彌漫在整個院子裏，久違的油葷氣讓人食指大動。
秦武吃得頭也不抬，連連誇贊：“香！真香！比過年還香！”
連秦峻都比平日多添了半碗飯。
吃完飯，秦文主動收拾碗筷。秦武摸着圓滾滾的肚子，心滿意足地靠在牆根打盹。
凝玉打了盆溫水，準備洗漱。她拿出自己留用的一小包牙粉，蘸溼了柳枝（窮人家用的牙刷），仔細地清潔牙齒。薄荷的清涼感在口腔蔓延，帶來前所未有的潔淨舒爽。
她心情極好，忍不住輕輕哼起了小時候聽來的不知名小調，聲音細軟婉轉。
秦峻正坐在桌邊就着油燈查看一把舊鋤頭，聞聲抬頭看去。
只見昏黃的燈光下，女子微微仰着頭，露出纖細脆弱的脖頸線條，側臉柔和美好。她專注地刷着牙，唇角沾着些許白色泡沫，隨着哼唱的小調，眉眼彎彎，帶着一種不自知的嬌憨與誘惑。
那細軟的哼唱聲，像羽毛一樣輕輕搔過心尖。
秦峻的目光在她沾着泡沫、水潤飽滿的唇瓣上停留了片刻，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他迅速移開視線，重新聚焦在手中的鋤頭上，但指節卻微微收緊了些。
油燈的光芒跳躍着，將他的側影投在牆上，顯得格外沉默而緊繃。
院子裏，夏蟲低鳴，夜風送爽。
薄荷的清涼氣息似乎還縈繞在鼻尖，混合着飯菜的餘香和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清氣，構成了一種奇異的、令人心緒不寧的家的味道。
這一夜，似乎有什麼東西，像那薄荷的涼意一樣，悄無聲息地沁入了心底最深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