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金子?!李達康猛地偏過頭,震驚無比地看着陳岩石,仿佛第一次認識這位老檢察長。
這個稱呼……這裏面蘊含的信息量太大了。
電話那頭的沙瑞金,顯然也沒料到陳岩石會這麼稱呼他,在客廳裏踱步的腳步瞬間停住,整個人都頓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整了整自己的衣領,過了好幾秒鍾,才仿佛重新提起了氣,用一種混合着恭敬和無奈的語氣回應道:“哎……陳叔叔。”
站在沙瑞金身旁的白秘書敏銳地觀察到,沙書記在應答的那一刻,眉頭幾不可見地微微皺了一下,雖然很快舒展,但那一瞬間的復雜表情沒能逃過他的眼睛。
陳岩石可不管這些,接着抱怨:“你昨天晚上要是在這裏就好了!我和李達康書記也免得在這兒熬一宿!”
聽到陳岩石提到自己的名字,李達康立刻收斂了臉上的震驚,換上謙遜而專注的笑容,往前微微湊近了一步,仿佛這樣就能更清晰地聽到沙瑞金的指示。
沙瑞金在電話裏慢條斯理地解釋道:“陳叔叔,我得先了解清楚情況嘛……您身體還好嗎?熬了一夜,撐得住嗎?” 語氣中卻聽不出有多少關心,只是有點不自然。
陳岩石哼了一聲:“在這又冷又亂的地方熬一晚上,能好嗎?困死我了!”
沙瑞金一聽這話,似乎如釋重負,連忙說:“困了就趕緊回家休息!把電話給李達康吧。”
陳岩石把手機遞還給李達康。
李達康雙手接過,恭敬地說道:“沙書記,您還有什麼指示?”
電話那頭的沙瑞金卻只是簡單地說了一句:“達康同志,處理好大風廠的事情,維護好穩定。”
然後,不等李達康再回應,便掛斷了電話。
聽着手機裏傳來的忙音,李達康愣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站在原地。
片刻之後,他回過神來,立刻安排趙東來派人開車送陳岩石回家休息。
看着陳岩石的電動車被搬上警車後備箱,老人坐進車裏離開,李達康這才真正長舒了一口氣,感到一陣強烈的疲憊襲來。
他靠在車邊,又點燃了一支煙。
祁同偉站在不遠處,將李達康接電話前後的神態變化,尤其是那聲小金子帶來的震撼,以及李達康隨後對陳岩石態度的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全都清清楚楚地看在了眼裏。
他迅速理了理自己的制服,對程度低聲交代了幾句現場收尾的注意事項,便轉身離開。
“去高書記家。”祁同偉對司機吩咐了一句,便靠在座椅上,閉上雙眼,試圖養一下精神,但腦海中卻思緒萬千,無法平靜。
半個小時後,祁同偉的車駛入了省委大院,停在了三號樓前。
他輕車熟路地走進客廳,只見高育良正坐在餐桌前,一邊吃着簡單的早餐,一邊看着電視早間新聞。
高育良用眼神示意祁同偉坐下,然後指了指電視屏幕。
電視裏,京州電視台正在直播李達康在大風廠門口的即興演講。
畫面中的李達康難掩疲憊,但演講依舊極具感染力,通篇緊扣爲人民服務的主旨,並承諾政府將依法依規、合情合理地解決大風廠事件,最終以“從群衆中來,到群衆中去”的口號贏得了掌聲。
看到這一幕,高育良拿起遙控器,關掉了電視,他沒有看祁同偉,只是嘴角帶着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仿佛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祁同偉:“你看看人家李達康,那真是到群衆中去了。你呢?你早早就離開了。同偉,服氣嗎?”
祁同偉微微低下頭,語氣中帶着一種復雜的情緒:“老師,我豈止是服氣,我是佩服啊。您看,一夜之間,陳岩石老檢察長,似乎就成了他李達康可以借助的政治資源了。這一口一個群衆,這敏銳性和行動力,真該我好好學習。”
高育良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感嘆了一句,語氣中帶着幾分警示:“所以我說啊,升得太快並不全是好事。同偉,你想想,你幾乎是兩年一個台階,少年太得志,容易看不清路,摔跟頭啊。”
祁同偉點點頭,態度恭順:“是,老師批評的是,我記下了。”
但他話語一轉,帶着些許不服和試探。
“不過老師,您這話……它也不一定完全準確。您看新上任的陳啓明省長,才四十五歲,比我還小五歲呢,已經是常務副省長了。他怎麼就能不摔跟頭,步步高升呢?”
聽到祁同偉這話,一向沉穩如山的高育良拿着餐巾的手在空中微微停頓了一下,差點失態。
他沒想到自己這個學生,會舉出陳啓明這麼一個活生生的、無法反駁的例子。
他沉默了幾秒,沒有接這個話題,而是將餐巾輕輕放下。
祁同偉見老師沉默,識趣地不再追問,轉而提起另一件事:“老師,我覺得……經過昨晚的事,我還是要趕緊去拜訪一下陳老檢察長。”
高育良轉過頭,打斷了他,語氣帶着一絲不耐:“你又想幹什麼?以我的經驗來看,這種時候,一動不如一靜!上次是哭墳,這次你要鋤地?”
“依我看,你想看望的不是陳老,是我們敬愛的沙書記。”
祁同偉卻鄭重其事地說:“老師,眼下我覺得是個機會。在漢東,人人爭先,個個想進步,如果我不比別人早走幾步,或者多走幾步的話,沙書記憑什麼在關鍵時候向上面推薦我呢?”
高育良沒有立刻回答,示意祁同偉再把桌上的餐巾紙遞給他。
祁同偉連忙雙手遞上,高育良慢條斯理地擦着手,邊擦邊說:“我承認,在現在的漢東,沙瑞金同志確實是說一不二的班長。但過去我總跟你說,要多跟陳老這樣的老同志走動走動,聽聽他們的意見,你怎麼就是聽不進去呢?總是口是心非,怕跟人走得太近影響了你的仕途。現在怎麼樣?沒想到陳老和沙瑞金的關系不一般吧?”
祁同偉嘆了口氣,辯解道:“老師,此一時彼一時嘛。主要是這個陳老,他……他太愛得罪人,原則性強得不近人情。如果我原來跟他接觸過多的話,那不就是給自己設置了很多障礙嗎?您說陳老整天高調,強調從哪裏來,到哪裏去,其實我們心裏都清楚,我們就是從娘胎裏來,到墳墓裏去。而且……當年我和陳陽那件事,陳老他也不肯幫我哪怕說一句話……”
談到初戀陳陽,祁同偉明顯帶着怨憤。
高育良立刻抬手打斷了他,語氣帶着一絲不滿:“我承認你說的有點道理,但你要明白,過去陳陽還在他身邊的時候,他都沒有爲你開口。現在陳陽不在國內這麼多年了,你還能指望陳岩石怎麼幫你?憑你現在的身份去拜訪一次,他就能在沙瑞金面前爲你美言?”
一聽這話,祁同偉如同被戳破的氣球,頓時泄了氣,低頭神傷,不再言語。
高育良看着他這副樣子,怕自己這位心高氣傲的學生真的失了志氣,便站起身,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緩和了一些:“同偉啊,看問題,不能只被眼前這一件事迷住了眼睛,這叫一葉障目。沙瑞金這座山,是很高,但也很顯眼呐,想爬的人太多了,競爭也最激烈。”
祁同偉眼睛一亮,多年的相處,他立刻聽出老師這是話中有話,連忙追問:“老師,您的意思是……?”
高育良沒有直接回答,他背着手,踱步到後院的小花園裏,拿起放在石桌上的修剪花木的剪刀,這是他思考問題時多年的習慣。
祁同偉連忙跟上,恭敬地站在一旁。
高育良低頭修剪着一株月季的殘枝,仿佛不經意地說道:“我問你,前晚,李達康是不是緊急安排你,運走了大風廠那個二十五噸的汽油庫?”
祁同偉一愣,隨即點頭:“是啊,老師。當時我還覺得李達康有點小題大做,現在想想,真是後怕……”
高育良停下剪刀,抬起頭,目光深邃地看着祁同偉:“你想想,如果昨晚大風廠那個油罐還在,並且被引爆了,他李達康今天還能像電視上這樣,光鮮亮麗地站在這裏說什麼爲群衆爭取該有的權利嗎?他還能不能像現在這樣,看似有驚無險地過了這一關?”
祁同偉猛地一拍自己的額頭,恍然大悟:“對啊!老師,是我沒往這層深裏想。我前晚還奇怪,李達康怎麼會突然對大風廠內部的一個油罐那麼上心,消息那麼準確,原來關鍵在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