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臉上露出了孺子可教的笑容,他放下剪刀,繼續說道:“細微處見真知,事出反常必有妖啊。以李達康的政治智慧和行事風格,他或許能想到強拆會出點問題,但很難做到如此精準地提前關注並排除掉這樣一個看似不起眼卻足以致命的隱患。即便是我……”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笑了笑。“自問在那種情況下,也未必能思慮得如此周全,滴水不漏。”
祁同偉的好奇心被徹底勾了起來,他湊近一步,壓低聲音問道:“老師,那依您看,這是誰的手筆?”
高育良轉過身,面向初升的朝陽,眯起了眼睛,緩緩說道:“是陳啓明同志。我得到消息,前天晚上,李達康專程去四號樓,拜訪了這位空降的常務副省長,兩人密談了將近三個小時。依我看,一定是陳啓明憑提點了李達康。而且,陳啓明有着豐富的處理群體性事件和化解群衆矛盾的經驗,由他看出這個風險點,合情合理。”
祁同偉眼睛一亮,豁然開朗:“難怪!難怪李達康昨晚表現得那麼克制!按照他以往法無禁止即自由的霸道性格,又有程度在旁邊慫恿,他很可能就真的借着騷亂的機會,不管不顧地把大風廠給強拆了,原來背後是陳省長在掌舵!”
高育良點了點頭,繼續說道:“你看,這不就對上了嗎?這位陳啓明同志,不簡單呐。他初來乍到,需要立足,也需要觀察。提醒李達康排除巨大安全隱患,既送了李達康一個天大的人情,避免了漢東官場的一場大地震,又展示了自己沉穩老練的能力,還順勢將光明峰項目提級管理,一舉數得,高明啊。這份借力打力的功夫,值得你我好好琢磨。”
聽到高育良講述陳啓明不簡單,祁同偉還是有些不解,思忖片刻,便問道:“老師,您分析的我明白了。但是陳啓明這樣做,明顯是有些得不償失啊,衆所周知,劉省長也快退休了,外面可都在傳沙李配呢。省長這個位置,以陳啓明的年紀和背景,未必不能爭一爭啊。”
在他看來,官場如同戰場,寸土必爭,陳啓明沒理由去資敵。
高育良聞言,輕輕笑了笑,那笑容裏帶着一絲看透世情的感慨,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身緩緩走到客廳的吧台。
祁同偉不敢怠慢,立即身上,在高育良脫下外套後雙手接住掛好。
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抿了一口,高育良才緩緩說道:“同偉啊,你的認知還是不夠深,眼光還是要再放長遠一些。你想想,陳啓明是什麼人?他也是有名的改革闖將,在清州啃過硬骨頭。上面爲什麼在這個時候派他來漢東?是因爲漢東現在的情況,上面不滿意呀。瑞金書記空降過來這半年多,一直在調研摸底,沒有太大動作,反而還跑了一個副市長丁義珍。”
他放下酒杯,笑着說道:“這時候,再派一個年富力強、懂經濟、敢改革,並且有成功實踐經驗的陳啓明過來,意圖已經很明確了。一方面是要穩住漢東的經濟基本盤,這是大局。另一方面,也有監督、制衡某些人的意思。”
祁同偉瞳孔微縮,立刻回應道:“您的意思是……?”
高育良收斂了笑容,語氣變得鄭重起來:“你啊,個人能力是有的,但是你的格局還不夠大,眼中往往只有這個派系,那個群體,只有眼前的競爭和得失。同偉,格局要打開!”
他右手拿着酒杯站起身,走了兩步,隨後望着天花板,聲音不高,卻字字敲在祁同偉心上:“沙瑞金和陳啓明,他們跟我不一樣。他們是帶着使命來的,是上面看好的人。尤其是陳啓明,今年才四十五歲,已經是實權常務副省長,他的目標,恐怕不僅僅是接任省長。運作得好,未來未必不能在瑞金書記完成他在漢東的歷史使命後,一步到位接任省委書記的位置!而沙瑞金自己,難道就不想再往上走一步嗎?”
祁同偉被這麼一點,腦中仿佛劃過一道閃電,瞬間明白了許多關竅,脫口道:“也就是說,不管陳啓明和沙瑞金各自打着什麼算盤,首要前提都是先把漢東治理好,做出成績,穩住大局?所以,幫李達康解決光明峰項目這個大雷,就是在幫他們自己掃清障礙,穩定局面?”
“孺子可教也。”高育良欣慰地點點頭,轉過身看着祁同偉,又補充了一句,語氣帶着幾分自嘲和洞察。“這就是爲什麼,你別看李達康好像處處惹麻煩,但他的位置,在沙瑞金和陳啓明眼裏,反而是最穩的。你發現沒有?無論是沙瑞金還是陳啓明,對李達康總是要多幾分包容。爲什麼?因爲李達康這麼些年,始終沖在改革發展的第一線,是真正扎根漢東、能幹事、也想幹事的人。他或許方式方法有問題,但他的方向和執行力,正是當前漢東破局所需要的。而我呢……”
高育良頓了頓,輕輕嘆了口氣,仿佛卸下了一些一直端着的東西,坦誠道:“我的上限已經定死了,說到底,還是從政晚了些,根基和機遇使然,沒有合適的位置了,現在是他們的舞台。”
聽到這話,祁同偉心中五味雜陳,既有對老師處境的一絲同情,更有對自己前途的深切憂慮,他急忙問道:“那老師,我們……我們現在應該怎麼做?”
高育良重新坐下,推了推眼鏡,恢復了往常的沉穩,清晰地說道:“你現在最應該做的,就是擺正自己的位置,踏踏實實做事,扎實自己的根基!那兩位都是空降領導,在漢東是沒有深厚根基的,他們需要的是什麼?是需要真正能幹事能扛事的人!我也要擺正自己的位置了,當好這個副書記,做好分內工作。”
他拍了拍祁同偉的右臂,語重心長地規勸:“你如果夠聰明,就知道不能去擋陳啓明的路,那等於是在逆大勢而行。如果能適當靠過去,幫着解決一些實際問題,比你現在絞盡腦汁地當一個馬屁精,要更現實,也更穩妥。”
“靠向陳啓明?”祁同偉臉色頓時變得有些不好看了,遲疑片刻,還是說出了最大的顧慮。“可是老師,現在陳啓明明顯是要拿大風廠開刀啊!也就是要拿山水集團開刀!那……趙公子那邊?”
聽到趙公子三個字,高育良臉上掠過一絲不悅,他哼了一聲,站起身背着手走了兩步,語氣帶着不屑:“趙瑞龍?他就是個蛀蟲,他父親趙立春同志的影響力也在衰退。這次趙立春同志上調中央,這麼明顯的明升暗降,你難道還看不明白嗎?趙立春要真還有足夠的分量,上面怎麼可能會接連空降沙瑞金和陳啓明過來?同偉啊,關鍵時刻,站隊很重要,一步錯,步步錯!”
他停頓了一下,加重語氣道:“而且,你以爲陳啓明會怕了趙立春?四十五歲的實權常務副省長,背後站着的是誰,水有多深,你能知道嗎?”
祁同偉聽着這些話,心裏如同打翻了五味瓶,很不是滋味。
他不由得想起,自己當年正是因爲借助了趙家的關系,才得以一步步走到今天。
現在老師卻讓他改換門庭,談何容易?
這不僅僅是立場問題,更牽扯到太多過去的瓜葛。
他內心甚至閃過一絲怨懟和幻想:要是高老師能當上省委書記就好了,那自己就不用面臨如此艱難的選擇,漢東也不會有這麼多風波。
看到祁同偉臉上陰晴不定的模樣,高育良知道他心裏在天人交戰,也能猜到幾分他的想法。
他走到祁同偉面前,末了,重重地提醒了一句,幾乎是一字一頓:“同偉啊,我的話,你好好掂量。有些事情該處理幹淨的,要趁早處理幹淨,不要留尾巴,不要授人以柄!”
“處理幹淨……”祁同偉喃喃地重復了一句,若有所思,他明白高育良話裏的深意,那不僅是指站隊問題。
“老師,我……我知道了。我會好好想想的。”祁同偉站起身,聲音有些幹澀地說道。
高育良看着他,知道需要給他時間消化,便點了點頭:“去吧,把工作抓好,尤其是社會治安,不能再出亂子。”
祁同偉步履沉重地離開了三號樓。
清晨的陽光灑在他筆挺的警服上,卻驅不散他眉宇間的陰霾。
他坐進車裏,沒有立刻發動,只是疲憊地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