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對了！我還有禮物帶給你呢！”我抓過身後的塑料袋，摸出我買來的毛毯來。
“這什麼？裹腳布？”步老師問。
咳咳咳！這家夥是怎麼回事？有必要一開口就是這麼傷人的話嗎？
“毛毯！是毛毯！你看這裏還有小熊圖案，多可愛！”我指給他看。
但步老師投來的視線就像是看到了一只蟑螂。而舉着毛毯的我……就像是被蟑螂爬在身上的一塊發了黴的蛋糕……
“真是好心當做驢肝肺！我看你每天睡在地板上太冷，所以給你買條毯子裹着啊！”我強調道。
“你……該不會是以爲我窮得買不起床吧？”步老師試探着問道。
我忽然呆住了，腦袋裏像是過了一道閃電，把我從混沌劈向了清明，又把我劈入了呆滯狀態……
好像是哎……步老師年收入過億，住在市中心的高檔公寓裏，房間雖然空蕩還是足足有兩百平米加一塊花壇陽台和附屬露天泳池……
我真是傻到家了！一定是被步老師睡在地板上的模樣給迷惑了，才覺得他可憐，可人家的資產分明是我的幾千幾萬倍！我哪來的自信買條破毛毯送他當禮物的？
這恐怕是他有生以來收到過最寒酸的禮物吧？
“嘖嘖嘖，吊牌都沒拆，我看看……不是純棉，混有化纖。這還有價格……嗚哇！39元，可真是‘不菲’啊！”
“我錯了還不行嗎？”我羞憤地不行，趕緊伸手想把毛毯從他手裏扯回來。
“幹嘛？”步老師卻抓着沒放手，“送人禮物還有要回去的道理？”
“你不是看不上嗎？我這種便宜貨的禮物。用着也丟人。”我撅着嘴說。
“我是看不上……但我又沒說不要。”步老師把毛毯鋪在玄關處，“可以當做進門用的踩腳墊嘛！”
我氣得不行，但禮物既然送出去了，也不好意思再要回來。39元買的毛毯可以給步老師用來擦鞋就算很不錯的了，雖然那些錢足夠我兩天的夥食費了。
“你既然這麼富有，爲什麼不買一張床呢？”
“因爲不需要。”
“不需要？”
“爲什麼要那些玩意呢？床也好、電視也好、桌子椅子白瓷花瓶……對我來說都沒有任何用處，所以我不會買。”
“怎麼會沒什麼用呢？有一張床的話……最起碼晚上睡得舒服啊？”
“爲什麼要舒服？”步老師又問。
他這一句話是徹底把我問到了。爲什麼要舒服？鬼知道咧！會想這個問題的人肯定都是腦袋有問題啦！
每個人肯定都會想活得快樂一些、舒服一點、輕鬆一下……這些都是人之常情啊！可似乎到了步老師這裏，就都成了毫無意義且完全沒必要的舉動。
他看起來根本不在意自己過得怎麼樣，他不在乎生活，所以不會追求任何所謂的舒服或者幸福感。
那他賺的那麼多錢都用來幹嘛呢？我要是有錢我估計做夢都能樂醒。
但他就像是一個避世隱居的老者，對世間萬物都沒有多大興趣。那可能就是超然脫俗的地步了吧？
我反正達不到那個境界。只能撇撇嘴聳聳肩，表示不會再繼續這個話題了。
“對了，你找我是做什麼來着？”
“我來催稿啊。”
“我知道你是來催稿的，我的意思是……你催的是哪本書？”
你是一次開了多少本啊喂！
“我看看，李主編有給我發短信來着……哦對了，是一本叫做《影之詩》的小說。編輯部還等着你交下一章的稿子呢！”
“哦那個啊……那個是交不出來了。”步老師幽幽地說道。
“怎麼了？又是原作者出事了嗎？”我已經能適應這種怪力亂神的事，甚至還能第一時間反應過來了。
“那倒不是，作者還健在，第108號步塵蹊嘛，活得好着呢！最近好像還結婚了。”
“真的嗎？還真是恭喜……啊不對！我是說那跟稿子有什麼關系？”
“因爲他結婚了呀！”
“所以說……這究竟算什麼理由？”
“不明白嗎？結婚要花很多錢的，你看請親朋好友發喜帖擺酒席請策劃租場地，結婚後又是生孩子奶粉錢請月嫂幼兒園學費……”步塵蹊掰開手指頭數起來。
“所以說所以說所以說！！這到底算是什麼理由啊！跟交不出稿子有啥關系啊！”我站在他面前，俯下身頭幾乎要壓在他臉上提問。
“108號原作者缺錢用了唄！原來出一本書是很費時的，先是初稿再是修改發到編輯部校正修訂，接着印刷出書放到市場上……這一系列時間太長了，他等不及了，就從出版物改成了網絡連載，這樣讀者每天都能看到他的更新，還能通過收費章節賺錢。這樣來錢多快！”
“這樣也不錯啊。”我說。
“不錯只是一開始。寫小說的時候，每一個劇情設定都是需要作者花費很大精力去構思的，他這樣把以前一年寫一本的速度變成了一天就要更新一章甚至兩三章，那他根本沒有多餘的時間去打磨劇情，簡直就是想到什麼寫什麼。我之前發他的作品是覺得他寫的小說像塊寶石，現在他拿塊破石頭糊弄讀者，我爲什麼還要繼續發？”
“原來是這樣啊？”我感慨道。
“還不止如此。”步老師卻說，“他也知道再按照以前那種寫作方式既累又慢，所以想偷懶學點現成的套路。你也知道現在大多數主流的網絡小說基本上都是一個模版裏印出來的，他就在自己的小說裏也塞進了一些同樣的套路。比如打臉裝逼、曖昧豔遇、不死開掛拉勢力、奇遇撿寶神兵器……對我來說就一個詞。”
“什麼詞？”我總覺得不會聽到什麼太好的話。
“垃圾。”步塵蹊不冷不熱地說。
哇！果然說得好狠！我不禁吐了吐舌頭，網絡上主流小說確實太多都是雷同相仿的，就連書名相似的都能排出來幾百來本，寫套路不僅能騙點擊量還能省勁少費腦力，也難怪步老師會對此類小說如此不齒。
“簡直就是污辱小說這種文學藝術！”步老師似乎越說越生氣了。
“好好好，大概情況我明白了。總而言之，就是108號步塵蹊老師，《影之詩》的作者，因爲結婚問題急需用錢，所以走了一條捷徑，更關注於如何賺錢而不是寫好一本小說，對吧？”
“最重要的，他忘了寫小說的初心。”
“初心？”
“一名作家寫小說，一開始並不是爲了賺錢或者出名，他只是想把心中的故事講給大家聽，希望能和讀者們有所共鳴。能讓大家自由地體驗他幻想出來的世界，喜歡他筆下的人物。”
“可如果老師您這麼清楚的話，爲什麼不自己寫呢？還要從其他的步老師那邊拿稿子來。”我問道。
步塵蹊老師的身子明顯一僵，看來我是好死不死問到了老師的軟肋。
“我不會寫小說。”步老師的神色有些黯然。
“怎麼會呢？小說就是編編故事嘛，你看我這樣，其實我也寫過不少小說的，雖然很幼稚就是啦。我還在學習中呢！”
“我不騙你。我連故事都不會編。”步老師抬起頭來，誠摯的目光與我相對。
“這……”我着實有些吃驚，編故事都不會？這有點太不可思議了吧？
“你知道這世上爲什麼會有‘多重自我’嗎？那更像是一種內心渴望的具象化。我非常希望自己會寫小說，於是就有了‘多重自我’，而且除了我之外，每一個‘我’都會寫小說，似乎是一種扭曲的替代。”
“你是說，你的那些副體先生，都是由你內心的渴望幻化出來的？可他們每一個卻都真實得不行！”
“這就涉及到了某個神秘的力量了，具體的我也解釋不清。和你說的也差不多，就是我想寫小說，於是有了無數個會寫小說的‘分身’。我拿他們的小說來發表，可我自己還是什麼都不會寫。”
“可《今夜無人入眠》的結尾不就是老師您寫的嗎？在曾羽消失之後。”
“那是我用曾羽的記憶和習慣去寫完的，就像是曾羽附體一樣。可最本質的我，就是不會寫小說。”
“哇……”
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了，突然發現自己的偶像其實根本不會寫小說，我心裏真的是五味陳雜，說不出來什麼滋味。
但我的偶像的確還是步塵蹊，我喜歡的那些作品，都是叫步塵蹊的人寫出來的。
他和他的分身們，都是同一個人。
可坐在我眼前的這個步塵蹊，他卻不會寫小說。
“你的眼神裏帶着迷惘，是不相信我說的話嗎？”
“沒有沒有……我只是在想改怎麼消化這個重磅消息……”
“你看起來還是無法接受‘多重自我’的設定，對吧？不如這樣……讓你親身體驗一下，你就了解了。”
我警覺地站直了身子，“什麼意思？”
步老師望着我，緩緩地開口道：
“我帶你去看看，這世上的另一個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