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吟片刻，他壓下心中不快，面無表情走向馬車旁。
蕭齊謹平日不苟言笑，甚至隱隱散發着寒氣。
府中的姊妹們都有些怕他。
他近兩年又成了京營總兵官，威嚴更甚。
他一出現，周遭的嬉鬧霎時被凍住了般。
“二哥哥早。”
“二堂哥早上好。”
蕭家的幾個姑娘是迎面對着蕭齊謹的，最先發現，猶如老鼠見了貓一般，頓住話頭忙忙見禮。
洛明薇背對着蕭齊謹，並未未瞧見他。
但那穩步靠近的腳步聲，恍若鼓點般擊打在洛明薇心頭。
晨光拉長的青年身影高大偉岸，一點點侵蝕掉她在地上的影子，似猛獸吞掉自己的獵物。
洛明薇渾身汗毛炸起，連連轉身退後幾步，跟着表姐妹們一起施禮：
“二表哥早。”
嘴上說的恭敬乖順，抽離的腳步跟見鬼一樣。
蕭齊謹垂眸，將她的小動作盡收眼底，眼中泛出不悅。
以往他回府，繃着一張臉，別人退避三舍，這姑娘卻敢湊上前，絞盡腦汁說些冷笑話。
每當這時候，蕭齊謹總是能瞧見姑娘略帶慌亂瑟縮的眼神。
她怕，卻鼓着勁兒上前，是希望自己開心。
洛明薇的笑話其實不好笑，但看她笨拙的模樣，蕭齊謹心情的確是會舒展些許。
眼下這死丫頭還沒瞧見自己，就跟驚弓之鳥一樣想跑……
暗握了握拳，蕭齊謹隨意對那幾個妹妹點了點頭，卻似笑非笑地看着洛明薇：
“你嗓音還有些啞，身子未好全，便到處跑，若是染上風寒，可別又來怪我。”
他那日莫名其妙掐她脖子的事，自然是瞞不住的。
護犢子的沈玉蓉自是會在蕭國公耳邊吹枕邊風。
蕭國公特意前往鬆竹軒斥責了蕭齊謹，讓他收着點，不要太過分。
蕭齊謹自是左耳進右耳出，該如何待人，還是如何待。
一個從未在他成長中給過關懷，甚至是拖後腿的父親，沒有資格對他的人生指手畫腳。
不過，他沒打算聽，卻不代表他不能拿這件事情來做文章。
他的話，帶着濃濃的挑刺意味。
配合他那略帶着絲絲惡意的表情……
讓人大氣都不敢喘一下，便是那煩躁踢踏着地面的馬兒，都比適才“噠噠”頻率少了幾許。
周遭蕭家幾位姑娘，她們身後的丫鬟、馬夫，乃至門房那邊的小廝們，都略帶同情地看向洛明薇。
蕭齊謹從來沒有掩飾過對沈玉蓉的敵意。
準確來說，蕭國公寵愛的每一個女人，他都沒什麼好臉色，連帶着對這些女人所出的子女，也不會親近。
不刻意打壓已是克制。
故而，蕭四姑娘幾個同父異母的姐妹，看到這位二哥哥，都是夾着尾巴往後躲的。
反而是蕭國公兄弟所生的孩子，也就是蕭齊謹的堂姊妹們，他還能正常相處，甚至會提拔。
而在整個國公府中，蕭齊謹最不待見的，就是榮登國公夫人寶座的沈玉蓉。
在蕭齊謹才十來歲的時候，就敢在家宴上，當着衆人的面，頂撞沈玉蓉。
沈玉蓉也是暴脾氣。
二人水火不容。
後來蕭齊謹長大些，從北疆回來，面上倒是收斂了些，估計是忌憚“孝道”的名頭壓下來。
但他對沈玉蓉的敵意，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一絲兒也沒少。
洛明薇身爲沈玉蓉最疼愛的姑娘，被蕭齊謹針對，再正常不過。
蕭齊謹忌憚政敵拿“孝道”攻訐，不會再明目張膽給沈玉蓉難堪，卻可以爲難她最疼愛的洛明薇。
思及此，不少人看洛明薇的目光，愈發的憐憫起來。
其中尤以蕭七姑娘最爲擔憂。
她揪着裙擺，想上前安慰兩句。
洛明薇性格溫和，相處起來很舒服，她喜歡這個表姐。
可……
蕭七姑娘偷偷瞄了下負手而立的二哥哥，心頭發怵，沒敢上前，只能着急地絞着衣裙。
站在她身旁的蕭四姑娘，卻是眸光微閃。
她比洛明薇還大幾個月。
照理說，嫡母沈玉蓉該是先緊着她的婚事的。
可沈玉蓉的心思，幾乎都放在了洛明薇的身上。
不僅額外給洛明薇添置漂亮的衣物首飾，派人打聽郎君也是先緊着洛明薇。
況且，洛明薇打扮起來，將她這個蕭家第一美人給比了下去。
她剛才看到裝扮明豔動人的洛明薇第一瞬間，鼻子都快氣歪了。
卻還要礙於沈玉蓉的面子，湊到洛明薇跟前賣乖討巧。
堂堂國公府小姐去討好一個孤女，這京城也是頭一份的屈辱了。
現下看到洛明薇被二哥哥爲難，她別提有多開心，彎起的唇角幾乎壓不下去。
最好洛明薇迫於二哥哥的壓力，不敢再前往西郊才好呢！
如此，那些外出遊玩的郎君，更有可能將目光集中到自己身上……
想着，她希冀地看向蕭齊謹，暗道：
“二哥哥，你可不要讓我失望啊。”
另一邊，馳風立在蕭齊謹身後，默默看着花兒般貌美的洛明薇，心中惋惜不已。
多好的姑娘，就是運氣太差。
上次不小心提到冰糖葫蘆觸了世子的逆鱗，新仇舊恨疊加……
馳風敢打包票……往後洛表姑娘都不會再有好果子吃！
他也不全然可憐洛明薇。
雖說是無辜的孤女，但享受了沈玉蓉給的好處，也要承擔沈玉蓉可能帶來的負面後果，不是嗎？！
與周遭或幸災樂禍或憐憫的衆人不同，青珏簡直要氣瘋了。
世子爺有病吧？！
上次姑娘好心說要給他送冰糖葫蘆，他一言不合就差點弄死了他們主仆。
如今姑娘好不容易養好傷，世子爺又跳出來責難她們家姑娘。
他和國公夫人、國公的恩怨，屬於內部的齟齬，就不界定一下仇恨範圍？
非要遷怒嗎？！
想着，她一步上前，欲開口爲自家姑娘抱不平。
不想身後伸來一只手，嚴嚴實實捂住了她的嘴巴。
是碧珠。
相處兩年，碧珠深知青珏的直爽沖動。
世子是什麼身份？
能是被一個丫鬟沖撞的？
待會怎麼死都不知道。
何況，讓青珏出面，只會將世子和姑娘的關系越扯越遠。
碧珠斟酌着措辭，想上前爲姑娘化解一下難堪，又希望能拉近一下二人的距離。
洛明薇卻沒給她機會。
她揚起臉，目光投向蕭齊謹。
此刻青年垂眸直勾勾與她對視，唇角噙着抹意味不明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