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陸雲的身影重新出現在營地邊緣時,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裏的活計。
外圍探索的隊伍剛剛回來,帶回的除了疲憊,就只有幾根勉強能吃的草根。負責分配食物的福伯面前,排隊的人群鴉雀無聲,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對未來的茫然。
他們所有的指望,都寄托在了那個向綠洲深處走去的病弱公子身上。
他回來了。
人群中泛起一陣小小的騷動,幹裂的嘴唇翕動着,想問,又不敢問。
緊接着,他們看到了跟在陸雲身後的王猛,依舊像座山一樣可靠。
最後,他們看到了第三個人。
一個衣衫襤褸,瘦得脫了形,左邊袖管空蕩蕩地在風中晃蕩的獨臂男人。
營地裏剛剛升起的一點微弱的、秩序井然的期盼,像是被人迎面潑了一盆冰水,瞬間凝固了。
所有人的眼神,從期盼,到錯愕,再到不可思議,最後,變成了濃得化不開的失望。
“公子……”
最先跳出來的是那個疤臉男人,他瞪大了眼睛,指着被王猛護在身後的李德,聲音都因爲憤怒而變了調。
“我們派人出去是找活路,不是找累贅!你……你帶回來一個比我們還不如的廢人!”
這句話像一顆火星,瞬間點燃了所有人心中的火藥桶。
“是啊!我們連自己都快養不活了,還要多養一張只會吃飯的嘴?”
“一個斷了手的殘廢,他能幹什麼?警戒?打獵?還是能幫我們刨地?”
“這不就是個拖累嗎!”
質疑和抱怨的聲音,如同潮水般洶涌而來。這些話語像最尖利的石頭,一塊塊砸在李德的身上。
他剛剛被陸雲在廢墟中用半個餅子和一番話點燃起來的那點星火般的希望,被這盆冷水澆得連一絲青煙都沒剩下。
他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想把自己藏在王猛高大的身影後面。周圍那些嫌惡、鄙夷的目光,比戈壁上的寒風還要刺骨。
他羞愧地低下了頭,那只完好的右手死死地攥成了拳頭,指甲深深地嵌進掌心。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個被剝光了衣服示衆的醜角,無地自容。
他猛地轉過身,就想逃離這個地方,逃回那個可以獨自一人等死的廢墟。
那裏雖然絕望,但至少沒有這些能殺死人的目光。
“站住!”
一聲厲喝,不大,卻帶着不容抗拒的威嚴,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喧鬧的人群心口,所有的嘈雜瞬間消失。
是陸雲。
他扶着胸口,劇烈地咳嗽了幾聲,蒼白的臉上泛起不正常的紅暈。但他那雙眼睛,卻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緩緩掃過面前每一個人的臉。
被他看到的人,都下意識地避開了他的目光。
陸雲沒有去看那些鼓噪的流民,他的目光,落在了李德僵硬的背影上。
“李師傅。”
李德的身體一顫,腳步頓住了。
陸雲一步步走到他身邊,然後,他抬起手,沒有去碰李德的斷臂,而是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他轉身,面向所有流民,聲音裏帶着壓抑不住的怒火和失望。
“你們看不起的,是這位李師傅的斷臂。”
“而我看重的,是他這裏!”
他的手指,重重地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
“一個匠人的價值,從來就不在於他的手腳有多健全,而在於他腦子裏的經驗和智慧!在於他幾十年來,看過多少木料,畫過多少圖紙,解決過多少你們想都想不到的難題!”
“你們這群睜眼瞎!”
陸雲的聲音陡然拔高,呵斥聲讓疤臉男人都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守着一座寶山,卻只看得到門口的幾塊爛石頭!你們以爲我帶回來的是個累贅?我告訴你們,我帶回來的是我們所有人的未來!”
營地裏一片死寂。
流民們被罵得抬不起頭,但眼神裏,依舊充滿了懷疑。
腦子?智慧?
在他們看來,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遠不如一雙能幹活的手,一口能填飽肚子的糧食來得實在。
陸雲看出了他們的不信。
他冷笑一聲,也不再廢話。
對牛彈琴,永遠不如直接把犁套在牛的脖子上。
他直接對身旁的王猛下令:“去,把我們營地裏最粗,最硬的那根木頭抬過來!”
王猛立刻領命而去,很快,就招呼了另外三個壯漢,吭哧吭哧地抬來了一根需要兩人合抱的硬木。這是他們之前從枯樹林裏拖回來的,準備當營地中央的柱子用。
木頭被重重地扔在空地上,發出一聲悶響,震起一片煙塵。
陸雲轉向依舊低着頭的李德,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尊重,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
“李師傅,我要一把犁。”
“一把能破開我們腳下這片死地的木犁。”
“你來設計,你來指揮。”
陸雲環視一周,目光從每一個流民臉上掃過,最後定格在疤臉男人身上,一字一頓地說道:“我們所有人,都是你的手腳!”
李德猛地抬起頭。
他看着陸雲那雙燃燒着火焰的眼睛,那裏面沒有同情,沒有可憐,只有一種近乎瘋狂的信任。
他又看了看周圍那些流民們懷疑、審視、甚至帶着一絲看好戲的目光。
一股熱血,從他冰冷的心髒裏,猛地沖了上來。
幾十年的匠人生涯,被人尊敬過,也被人拋棄過,但從未有任何一個人,在這樣的境地下,對他說出這樣一番話。
他咬了咬牙,幹裂的嘴唇抿成一條堅硬的直線。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默默地走上前,接過了這個近乎不可能的挑戰。
他先是繞着木料走了一圈,用那只僅存的手,像撫摸情人一樣,感受着木頭的紋理和質地。
然後,他撿起地上一把磨得還算鋒利的石斧,深吸一口氣,準備先砍掉多餘的枝杈。
他用腳死死抵住木頭,左邊空蕩蕩的袖管讓他無法找到第二個支撐點,他只能用盡全身的力氣去維持平衡,然後揮動了右手的石斧。
“鐺!”
石斧砍在木頭上,卻因爲木頭滾動了一下,斧刃滑開了,只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白印。
他自己,則因爲用力過猛,一個踉蹌,險些摔倒。
“呵。”
人群裏,疤臉男人發出了一聲毫不掩飾的嗤笑。
這聲嗤笑像一根針,狠狠扎在李德的尊嚴上。他的臉瞬間漲得通紅,眼中剛剛燃起的光,又黯淡了下去。
你看,沒有手,終究還是個廢物。
“王猛!”
陸雲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
“是!”
王猛大步上前。
“抱住它。”
王猛愣了一下,但立刻明白了陸雲的意思。他二話不說,上前幾步,張開雙臂,像一頭熊一樣,用自己的胸膛和臂膀,從後面死死地抱住了那根粗大的木料,雙腳如同生根一般扎在地上。
“你!”陸雲又指向疤臉男人,“還有你,你!都過來!”
被點到名的幾個壯漢遲疑地走了出來。
“去找最結實的藤蔓,把它給我捆起來!捆死在旁邊那塊石柱上!給我造一個最原始的固定台!”
幾人對視一眼,雖然不情願,但還是在王猛的催促下,找來了堅韌的藤蔓,七手八腳地將巨大的木料和旁邊一塊半截的石柱死死地捆綁在了一起。
現在,那根木料被王猛的身體和堅韌的藤蔓徹底固定住了,紋絲不動。
陸雲走到李德面前,聲音平靜而有力。
“李師傅,現在,它不會動了。”
李德看着眼前這一幕,怔住了。
他看着那個高大的男人用身體爲他充當支架,看着那幾個剛才還滿臉不屑的流民,用藤蔓爲他固定木料。
他看着陸雲平靜而信任的臉。
一股熱流涌上眼眶。
他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羞愧、屈辱和感動,都化作了這一口長長的氣息。
他再次舉起了手中的石斧。
這一次,他的眼神變了。
不再有猶豫,不再有退縮。那雙渾濁的眼睛裏,重新閃爍起一個匠人獨有的、專注而銳利的光。
他獨臂揮動,石斧帶着破風的呼嘯聲,精準而有力地,狠狠劈在木料之上!
“咔嚓!”
一大塊木屑應聲飛濺而出。
一斧,又一斧。
木屑紛飛,如同冬日裏的大雪。
他仿佛忘記了自己只有一只手,忘記了周圍所有的目光。他的整個世界裏,只剩下眼前的木頭,和他手中那把簡陋的石斧。
那沉寂了不知道多久的匠人靈魂,在這一刻,被徹底喚醒。
營地裏,鴉雀無聲。
所有流民都屏住了呼吸,看着那個獨臂的身影,看着他在固定的木料上,精準地揮動着斧頭。
他們臉上的輕視和懷疑,在飛濺的木屑中,一點點地被削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期待。
一個熱火朝天的露天工坊,就在所有人的見證下,在這片絕望的死地上,就此誕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