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最後的魚宴
魚肉的盛宴只持續了三天。
當福伯將最後一塊熏得焦黑的魚肉，小心翼翼地塞進一個眼巴巴瞅着他的孩子嘴裏後，營地裏最後一絲食物的香氣，也徹底消散在了幹冷的風裏。
劫後餘生的狂喜，像被烈日曬幹的露水，連一點潮溼的痕跡都沒留下。
對未來的焦慮，如同這片綠洲上空揮之不去的陰雲，再次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人心頭。
地，還是那片用指甲都摳不動的龜裂死地。
河，水流依舊冰冷刺骨。
而他們的肚子，又一次，空了。
之前那個提議去搶劫的疤臉男人，再一次找到了陸雲。
這一次，他臉上沒有了前幾日的凶悍和鼓噪，眼神裏也沒有了挑釁。他走到陸雲面前，在所有人錯愕的注視下，雙腿一彎，“撲通”一聲，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這是個硬漢，在戈壁上啃過草根，跟狼對峙過，膝蓋比石頭還硬。
可現在，他把頭重重地磕在堅硬的土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聲音裏帶着壓抑不住的絕望和顫音。
“公子，魚吃完了，地還是那片死地，我們……我們到底該怎麼辦啊？”
這一跪，這一問，像是抽走了營地裏所有男人最後一絲硬撐的力氣。
他們默不作聲，卻不約而同地圍了過來，眼神死死地釘在陸雲身上。那裏面有迷茫，有恐懼，還有一絲搖搖欲墜的、最後的指望。
寂靜中，陸雲的咳嗽聲顯得格外清晰。他沒有立刻去扶那個男人，甚至沒有看他。
他只是朝着福伯的方向，沙啞地開口：“福伯，把那根最大的魚骨頭拿來。”
福伯愣了一下，不明白公子的意思，但還是立刻轉身，從熄滅的篝火灰燼旁，撿回一根被熏得又幹又硬，還帶着些許焦黑的粗大魚脊骨。
陸雲接過了魚骨。
他走到一塊相對平整的硬土地前，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隨着他。
他彎下腰，蒼白的臉上泛起一陣病態的潮紅，似乎這個動作就已耗盡了他大半的力氣。他將魚骨最尖銳的一端抵在地上，用盡全身的力氣，猛地劃了下去。
“刺啦——”
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後，那堅硬如鐵的地面上，只留下了一道淺得幾乎看不見的白色劃痕。
而那根被他們當成寶物的魚骨，尖端已經被磨禿了。
陸雲丟掉魚骨，慢慢直起身子。
“看到了嗎？”他的聲音不大，甚至有些虛弱，卻像鞭子一樣抽在每個人的心上。
“這地，比我們啃剩下的魚骨頭還要硬。”
“靠我們的手，就算把十個指甲全都磨光，也刨不出一個能種糧食的未來。”
他的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澆滅了衆人心裏剛剛因爲求告而燃起的微弱火苗。
疤臉男人的肩膀徹底垮了下去，臉上滿是灰敗。
是啊，連魚骨頭都劃不破的地，他們拿什麼去開墾？
絕望，再次變得具體而清晰。
可就在這時，陸雲那雙總是帶着病氣的眼睛，忽然像被投入火星的木炭，瞬間燃燒起來，銳利得讓人不敢直視。
“但人，之所以是人，不是在地上刨食的野獸，就是因爲我們勝在會用腦子，會造工具！”
他話鋒一轉，聲調陡然拔高，回蕩在死寂的營地裏。
“我要的，從來就不是讓你們用指甲去刨地！我要你們用智慧去活！用腦子去活！”
他環視衆人，那目光仿佛能刺穿他們麻木的靈魂。
“我需要一個真正的木匠！”
“一個能把那些沒用的木頭，變成我們手中利器的人！”
流民們面面相覷，臉上的表情從絕望變成了全然的不解和懷疑。
“木匠？”有人忍不住小聲嘀咕，“公子，這地方連塊鐵片都找不到，要木匠有什麼用？”
“是啊，沒有鐵，木匠連把像樣的斧子都做不出來，跟個廢物有什麼區別？”
在他們的認知裏，鐵，就是木匠的靈魂和骨頭。沒有鐵的木匠，就像沒有牙的老虎，中看不中用。
陸雲懶得跟他們解釋什麼是耒耜，什麼是杠杆。
對一群快要餓死的人畫餅，不如直接給他們指派任務。
他直接轉身，用不容置喙的命令打破了所有質疑。
“王猛！”
“在！”王猛大步上前，聲如洪鍾。
“你帶上所有精壯，分成兩隊。一隊負責營地警戒，另一隊輪流向綠洲外圍探索，我要知道周圍五十裏內的一切，不管是野獸的蹤跡，還是其他人的聚落。”
“是！”王猛沒有絲毫猶豫，抱拳領命。
“福伯！”
“老奴在。”
“你負責嚴格配給僅剩的野菜和清水，任何人不得私藏，違令者，驅逐出營。”陸雲的語氣沒有絲毫溫度，冰冷得像這片土地的夜。
“是，公子。”福伯躬身應下，他知道，這是非常時期的非常手段，是救命的規矩。
“孫長青！”
已經能拄着一根木杖緩慢行走的老人站了出來，他的氣色好了很多，渾濁的眼神也恢復了些許清明。
“公子有何吩咐？”
“繼續爲大家調理身體，特別是那些體弱的婦孺。我們要開荒，需要的是力氣，不是一群走兩步就喘的病秧子。”
“老朽明白。”
一連串果斷的命令，像一只無形的手，將原本渙散的人心重新擰了起來。
雖然他們不明白陸雲到底想幹什麼，但這種有條不紊的安排，給了他們一種盲目的安全感。
至少，這位公子沒有像他們一樣慌亂，他似乎……真的有辦法。
安排完一切，陸雲的目光投向了綠洲的更深處。
那片區域，在系統提供的簡陋地圖上，是一片代表着未知的空白。但系統曾經有過一行極其隱晦的提示，那裏，曾有過人類活動的痕跡。
一個被徹底廢棄的地方。
別人眼中的死路，在陸雲看來，卻可能藏着真正的生機。
“想要活下去，就要敢往死路裏走。”
陸雲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
他看向王猛：“帶上水和武器，我們兩個去裏面看看。”
“公子，你的身體……”王猛有些遲疑，那片廢墟的傳聞他也有所耳聞，絕非善地。
“死不了。”陸雲擺了擺手，又是一陣壓抑的咳嗽，“我們不是去打獵，是爲這幾十口人，去找一條真正的活路。”
王猛不再多言。
他提起佩刀，背上兩個沉甸甸的水囊，像一座沉默的山，默默地跟在了陸雲身後。
兩人一前一後，朝着那片在流民傳說中鬧鬼的、被所有人視爲禁區的綠洲深處走去。他們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那片扭曲、陰森的枯樹林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