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不愧是大師級的木匠。
僅僅一天時間，他就用一根燒黑的木炭，在營地中央一片被特意壓平的沙地上，畫出了耒耜的完整圖樣。
那圖樣復雜而精確，尤其是在犁頭的關鍵部分，他放棄了傳統的中原樣式，而是設計出一種更尖銳、更具侵略性的結構。他解釋說，這裏的土質又幹又硬，表層之下還有很多碎石，必須用這種尖犁頭才能像錐子一樣扎進去，而不是像鏟子一樣被頂回來。
流民們圍在一旁，看着沙地上那些鬼畫符般的線條，聽着李德沙啞卻自信的講解，雖然大多聽不懂，但他們能感覺到，這個獨臂的男人，是真的有本事。
可圖紙畫得再好，終究是紙上談兵。
第一個難題很快就擺在了所有人面前。
按照李德的設計，耒耜最關鍵的部件之一，是控制翻土深淺和方向的犁壁。這需要一塊足夠寬大、又足夠結實的木板。
可他們放眼望去，只有粗壯的圓木，連一把像樣的鋸子都沒有。
“這……這怎麼弄出一塊板子來？”疤臉男人蹲在地上，撓着頭，滿臉困惑。
李德皺起了眉，這也是他最頭疼的地方。他沉吟半晌，才開口道：“辦法倒是有，就是笨了點。用火沿着線燒，再用石鑿一點點往下鑿，硬生生‘挖’出一塊板子來。”
衆人一聽，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根硬木有水桶那麼粗，用火燒石鑿，猴年馬月才能挖出一塊板子？怕是犁沒造成，人先餓死了。
剛剛燃起的希望，似乎又被一盆冷水澆下。
就在衆人泄氣的時候，一個平靜的聲音響了起來。
“李師傅，爲何一定要跟木頭硬碰硬呢？它有它的脾氣，順着它的脾氣來，它自己就會裂開。”
衆人回頭，看到陸雲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人群後面，正扶着福伯，臉上帶着一貫的病容。
李德看向陸雲，眼中帶着詢問：“公子是說……”
“楔子。”陸雲只說了兩個字。
他沒有過多解釋，直接指揮幾個手腳麻利的年輕人，去找尋最堅硬的石塊，按照他畫的簡單形狀，在另一塊大石頭上反復打磨。
半天功夫，七八個巴掌大小、一頭厚一頭薄的石楔就被制造了出來。
粗糙，但足夠堅硬。
陸雲讓人將那根巨大的圓木抬到空地上，對李德說：“李師傅，木頭的脾氣，您比我們任何人都懂。哪條線是它的命門，您來畫。”
李德的眼睛瞬間亮了。
他明白了陸雲的意思。他快步上前，俯下身，用那只僅存的手在木頭頂端的截面上反復摩挲，又眯着眼睛，順着樹皮的紋路一路看下去，最後，他用木炭，在木頭頂端畫出了一條筆直的線。
“就是這裏！”他的聲音裏帶着一股斬釘截鐵的興奮。
“好。”陸雲點了點頭，“把石楔擺上去。”
王猛親自上前，將第一個石楔的尖端，對準了那條黑線。
“砸！”
另一個壯漢掄起一把沉重的石錘，狠狠砸在石楔厚重的一頭！
“咚！”
一聲悶響，石楔被砸進木頭裏一寸有餘。
“第二個！”
“咚！”
“第三個！”
“咚！”
七八個石楔被依次砸進那條直線上，每一次重擊，都讓巨大的圓木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
當最後一個石楔被砸進去後，衆人只聽見木頭內部傳來一陣“咔咔咔”的、令人牙酸的撕裂聲。
那條由石楔組成的直線上，出現了一道細細的裂縫。
“有門兒！”有人激動地喊道。
李德死死盯着那道裂縫，大吼道：“繼續砸！輪流砸第一個！”
壯漢再次掄起石錘，對準第一個石楔，用盡全身的力氣，猛地砸了下去！
“轟！”
一聲巨響，仿佛平地起了一道驚雷！
那根需要兩人合抱的巨大硬木，應聲而裂，從中間被整整齊齊地劈成了兩半！
切面雖然不如鋸子鋸開的光滑，但卻異常的平整。
整個營地在死寂了一瞬之後，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
“開了！真的開了！”
“天呐！這……這是怎麼做到的！”
流民們瘋狂地涌上來，撫摸着那平整的切面，仿佛在撫摸什麼神物。他們再看向那個獨臂的李德時，眼神裏已經沒了半分懷疑，全是敬畏。
李德站在裂開的木頭前，激動得渾身都在顫抖。這個方法，他年輕時聽老師傅提過，卻從未想過能用如此簡陋的工具實現。
他看向陸雲的目光，充滿了感激和震撼。
這位公子，腦子裏到底還裝着多少匪夷所思的東西？
解決了木板的難題，耒耜的制造進度大大加快。在李德這位大師的指揮下，一個個零件被精準地制造出來，只剩下最後的組裝。
然而，最大的難題也隨之而來。
制作犁身，需要將一根長達一丈、碗口粗的橫梁抬到半人高的地方，與犁柱進行卯榫結構的組裝。
那根橫梁，是用最堅硬的鐵木制成的，沉重無比。
疤臉男人叫上了營地裏所有最強壯的漢子，足足六個人，咬着牙，臉憋得通紅，青筋暴起，才勉強將那根橫梁抬離了地面。
“一！二！三！起！”疤臉男人嘶吼着。
六個人晃晃悠悠地將橫梁抬到指定位置，可因爲受力不均，橫梁晃動得厲害，根本無法對準那個精巧的卯榫接口。
“穩住！都他娘的穩住！”
“不行啊！太重了！手要斷了！”
“哎哎哎！要掉了！”
只堅持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幾個人就耗盡了力氣，不得不將橫梁重重地扔回地上，一個個癱坐在地，呼呼地喘着粗氣。
“這……這根本安不上去啊！”疤臉男人一屁股坐在地上，絕望地拍着大腿，“抬都抬不穩，怎麼裝？”
衆人一籌莫展，氣氛再次變得凝重。
就在這時，陸雲又走了過來。
他沒有說話，只是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根手臂粗細的長木棍，又踢過來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
他看着還在喘氣的王猛，開口道：“王猛，過來。”
王猛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陸雲指了指地上的橫梁，又指了指手裏的木棍和石頭，用一種平淡到近乎詭異的語氣說道：“你用一根手指，把它給我撬起來。”
什麼？
不光王猛愣住了，周圍所有人都愣住了。
六個壯漢都抬不動的橫梁，用一根手指去撬？公子是不是病糊塗了？
“公子，這……”王猛以爲自己聽錯了。
“照我說的做。”陸雲的語氣不容置疑。
王猛雖然滿心疑惑，但還是選擇無條件地相信。他走到橫梁邊，按照陸的全都驚呆了，而那些被押送的新流民，看到白花花的糧食流進河裏，眼睛都紅了，求生的本能壓倒了對官兵的恐懼，瘋了一樣沖向輜重車。雲的指示，將長木棍的一端，深深地插進橫梁的底部。
然後，他將那塊石頭，墊在了木棍的中間位置，離橫梁很近。
最後，他伸出自己的一根食指，按在了木棍長長地翹起來的另一端。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看着這滑稽又荒誕的一幕。
王猛看着陸雲，見他點頭示意，於是深吸一口氣，用那一根手指，輕輕地往下一按。
接下來發生的一幕，讓在場的所有人，畢生難忘。
那根沉重無比，需要六個壯漢才能勉強抬起的橫梁，在那根細細的木棍的支撐下，竟真的被王猛用一根手指，輕而易舉地撬動了！
橫梁的一端，穩穩地抬起了半尺高！
“動……動了！”
“我的老天爺！”
“神……神跡！這是神跡啊！”一個上了年紀的流民雙腿一軟，嚇得直接跪倒在地，沖着陸雲的方向就開始磕頭。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張大了嘴巴，大腦一片空白。他們看着陸雲，就像在看一個無所不能的神仙。
“這不是神跡，這叫‘理’。”陸雲的聲音不大，卻帶着一種奇異的魔力，清晰地傳進每個人的耳朵裏。
他看着衆人敬畏又狂熱的眼神，緩緩說道：“天有天理，地有地理，萬物運行，皆有其理。懂了‘理’，一個人就能勝過十個人的蠻力。”
他將這個“理”，也就是後世的杠杆原理，簡單地向衆人解釋了一遍。
流民們聽得雲裏霧裏，但李德，卻如遭雷擊！
他死死地盯着那根被撬起的橫梁，雙眼猛地爆發出駭人的光芒！
如獲至寶！
他是一個匠人，他一輩子都在跟各種力打交道。陸雲的話，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他腦子裏一扇塵封已久的大門！
他猛地沖上前，一把搶過王猛手裏的木棍，激動地語無倫次：“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力臂！支點！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
他不需要完全聽懂那些天理地理，他只需要看到這個結果，就能瞬間領悟其中的精髓！
他立刻指揮衆人，找來更粗更長的木杆，搭建起一個簡易卻高效的吊裝台。
之前那根讓六個壯漢都束手無策的沉重橫梁，此刻，只用了兩個人，就利用杠杆，輕鬆地將其吊裝到位，分毫不差地嵌入了卯榫接口之中。
當最後一塊木楔被敲入，將整個耒耜牢牢固定在一起時，營地裏再次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
第一架融合了古代匠人畢生經驗與現代科學原理的加強版木犁，終於在衆人狂熱的目光中，完整地矗立在了這片龜裂的土地上。
它通體由硬木構成，結構粗獷而堅固，犁頭閃爍着石器特有的幽光，充滿了原始而強大的力量感。
李德伸出那只顫抖的右手，輕輕撫摸着粗糙的犁身，就像在撫摸失而復得的珍寶。
他知道，他失去的不僅僅是一條手臂，更是他對匠人這份榮耀的信仰。
而今天，這個病弱的年輕人，幫他親手，把它們全都找了回來。
兩行滾燙的老淚，順着他布滿皺紋的臉頰，無聲地滑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