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昭一路疾步走回客棧,腦子裏亂成了一鍋粥。
春兒最後的那個眼神,像烙鐵一樣,深深地烙在了他的心裏。
她絕對是看出什麼來了。
她沒有認出他就是衛昭,但她一定從他的長相裏,看出了清晏的影子,或者……看出了他自己的影子。
不然她不會是那種反應,那種混雜着驚恐、憎恨和不敢置信的眼神。
“將軍,您沒事吧?”一進房間,林風就趕緊關上門,擔憂地問道。
衛昭沒說話,他走到桌邊,端起桌上已經涼透了的茶水,一飲而盡。冰冷的茶水順着喉嚨滑下去,卻澆不滅他心裏的那團火。
“我搞砸了。”他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聲音裏充滿了懊惱。
“將軍,這不怪您。”林風安慰道,“誰也沒想到春兒姑娘會這麼……這麼敏銳。十年了,隔着那麼黑的夜,她還能……”
“她不是認出了我。”衛昭打斷他,他慢慢冷靜了下來,開始分析,“她要是認出了我,反應不會是那樣。她會直接關門,或者……直接罵我。她最後的眼神,是懷疑,是震驚。她在我的臉上,看到了熟悉的東西。”
林風想了想,點了點頭:“將軍說的是。那……那我們接下來怎麼辦?她現在肯定對我們起了疑心,再想接近,就難了。”
“是難了。”衛昭在房間裏來回踱步,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裏的野獸,“她現在肯定把我們當成了騙子,或者更壞的人。明天,她不會再讓念兒出門了。”
一想到可能好幾天都見不到兒子,衛昭的心裏就一陣煩躁。
不行。
他不能就這麼幹等着。
必須想個辦法,打消她的疑慮,讓她重新信任他們。
可要怎麼做?
送東西這條路,肯定是行不通了。再送,只會讓她覺得他們圖謀不軌。
衛昭的目光,落在了窗外。夜色下的望鄉鎮,一片寂靜,只有幾家酒館還亮着燈。
他想起了今天下午,念兒在集市上賣糖葫蘆的樣子。
那麼瘦小的一個孩子,蹲在角落裏,一整天都賣不出去一串。
衛昭的心,又是一陣抽痛。
糖葫蘆……
對!糖葫蘆!
一個主意,在他腦子裏慢慢成形。
“林風。”他停下腳步,看着林風。
“屬下在。”
“我們不能再用送的了,得用買的。”衛昭的眼睛裏,重新燃起了一點光。
“買?”林風沒明白。
“對,買。”衛昭說道,“念兒不是在賣糖葫蘆嗎?明天,你還扮作我的下人,去找春兒。就說,我家‘王老爺’是做南貨生意的,覺得望鄉鎮這邊的糖葫蘆,做法很新奇,想買些方子,或者直接買斷他們的糖葫蘆,運到南邊去賣。”
林風的眼睛一亮:“將軍,這主意好啊!這樣一來,我們就有了一個正大光明的理由,每天都跟他們接觸!而且,我們給錢,他們拿東西,是平等的買賣,春兒姑娘心裏也不會有那麼大的負擔和疑心!”
“沒錯。”衛昭點了點頭,“你就跟她說,我們願意出高價。價錢高到她無法拒絕。她一個人帶着孩子,生活那麼苦,我不信她不心動。”
“可是將軍,萬一她還是不信呢?萬一她覺得這是我們爲了接近他們,故意找的借口呢?”林風還是有些擔心。
“那就要看你怎麼說了。”衛昭看着他,“你要讓她相信,我們真的是商人,我們看中的,是這門生意,而不是他們的人。你可以跟她談價錢,跟她討價還價,把商人的那股子斤斤計較的勁兒,都給我演出來。”
“屬下明白了!”林風鄭重地點了點頭,“將軍放心,我一定辦好!”
“去吧,好好琢磨琢磨說辭。明天一早,你就過去。”衛昭揮了揮手。
林風退了出去。
房間裏,又只剩下了衛昭一個人。
他走到窗邊,看向鎮子東頭的方向。那間破舊的土坯房,已經淹沒在了黑暗裏。
春兒,你一定要答應。
爲了念兒,你一定會答應的,對不對?
這一夜,衛昭幾乎沒合眼。
他滿腦子都是念兒那張又黑又瘦的小臉,和他那雙像極了清晏的眼睛。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林風就按照衛昭的吩咐,再次來到了那間土坯房前。
他敲了半天的門,裏面才傳來春兒警惕的聲音。
“誰?”
“姑娘,是我,老王家的下人。”林風賠着笑臉說道。
“你們還來幹什麼?東西我們不能收,你們拿回去吧!”春兒的語氣很冷硬。
“姑娘,您誤會了,今天來,不是送東西的。”林風隔着門,大聲說道,“是……是來跟您談生意的!”
“生意?我跟你們沒什麼生意好談的!”
“哎,姑娘,您先別急着拒絕啊。”林風趕緊把昨天晚上跟衛昭商量好的那套說辭,添油加醋地說了出來。
他說他家老爺如何看好這個糖葫蘆的生意,說南邊的人如何喜歡這種新奇的吃食,說只要春兒願意合作,價錢好商量,保證讓他們母子倆以後吃穿不愁。
他說得口幹舌燥,唾沫橫飛。
門裏,卻一直沒有回應。
就在林風以爲這次又沒戲了的時候,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
春兒那張憔悴的臉,出現在門後。
她狐疑地看着林風:“你說的是真的?你們真的要做這個生意?”
“千真萬確!”林風拍着胸脯保證,“姑娘,我們是正經商人,騙你幹什麼?你要是不信,我們可以先付定金。”
春兒沉默了。
她的眼神裏,充滿了掙扎。
正如衛昭所料,她動心了。
她可以不在乎自己吃多少苦,但她不能不在乎念兒。
念兒已經九歲了,身體卻比同齡的孩子瘦弱得多。常年的營養不良,讓他看起來就像個六七歲的孩子。如果能有一筆穩定的收入,至少,能讓孩子吃飽穿暖。
“我……我需要考慮一下。”最終,她還是沒有立刻答應。
“行,行。姑娘您慢慢考慮。”林風也不逼她,“那……我明天再來?”
“嗯。”春兒點了點頭,就要關門。
就在這時,一直躲在遠處觀察的衛昭,走了過來。
他不能讓春兒再猶豫下去了。他必須親自出馬,給她吃下一顆定心丸。
“小林,怎麼回事?還沒談好嗎?”他裝作一副不耐煩的樣子,走了過來。
看到他,春兒的身體,又是一僵,下意識地就要關門。
“姑娘,別怕。”衛昭趕緊停下腳步,站在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像個唯利是圖的商人,“我就是來看看。姑娘,我這下人說的,都是我的意思。我是個生意人,看中的是賺錢。我看你這糖葫蘆,在南邊肯定有市場。怎麼樣?給個痛快話,到底賣不賣?你要是覺得價錢不合適,我們可以再商量。你要是怕我們是騙子,我們可以立字據,去衙門畫押!”
他這番話,說得又急又快,帶着一股子商人的精明和銅臭味,和他昨天晚上那副溫和的樣子,判若兩人。
春兒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的這個男人。
他今天換了一身更普通的衣服,頭發也隨意地束着,眼神裏帶着一絲商人的算計,看起來……確實不像是什麼大人物。
難道……真的是自己昨天看錯了?
他真的只是一個長得有點像的……普通商人?
“我……”春兒的心,動搖了。
“娘……”屋裏,傳來了衛念小小的聲音。
他似乎是聽到了外面的動靜,從屋裏跑了出來,躲在春兒的身後,怯生生地看着衛昭。
看到兒子,衛昭的心,瞬間軟得一塌糊塗。
他多想沖上去抱抱他。
但他不能。
他只能強迫自己,把目光從兒子的臉上移開,繼續用那副商人的嘴臉,對春兒說道:“姑娘,你考慮考慮。我給你一天時間。明天這個時候,我再來。要是你同意,我們就籤契約。要是不同意,那就算了,我再去找別家。”
說完,他不再多留,轉身就走。
那副幹脆利落的樣子,讓春兒的疑心,又消減了幾分。
她看着衛昭離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身邊面黃肌瘦的兒子,心裏那杆天平,終於開始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