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江大學三食堂正是人聲鼎沸的頂點,空氣裏彌漫着各種飯菜的濃鬱香氣,餐盤碰撞聲、交談聲、嬉笑聲交織成一片巨大的、令人窒息的背景音浪。
陳晚星端着餐盤,在擁擠的過道裏艱難地尋找着空位。她剛剛結束一個上午的高強度采訪,胃裏空空如也,腦袋卻因爲緊繃的神經和嘈雜的環境而嗡嗡作響。只想快點找個角落,安靜地吃頓飯。
終於,在一個靠牆的四人桌,她看到了一個空位。同桌的是兩個不認識的低年級女生和一個男生。她走過去,將餐盤放下,拉開椅子坐下。
就在她坐下的瞬間,一種微妙的、令人不適的氣氛悄然彌漫開來。
旁邊那桌原本熱烈的談笑聲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幾道目光帶着毫不掩飾的探究和……一絲古怪的笑意,齊刷刷地掃射過來。緊接着,竊竊私語如同細密的潮水,在周圍的幾張桌子間迅速蔓延開。
“……就是她?”
“嘖,看着挺清高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唄,聽說在電視台那邊……”
“腳踏兩條船?真的假的?”
“論壇上都傳開了!有圖有真相!那個富二代學弟,叫什麼周子揚的,被當衆拒絕得那麼慘,轉頭就跟她……”
“嘖嘖,一邊吊着富二代,一邊跟那個大一的小學弟不清不楚?玩得挺花啊……”
那些刻意壓低、卻又剛好能讓她聽到的聲音,像淬了毒的針,一根根扎進陳晚星的耳膜。每一個字都帶着惡意的揣測和扭曲的想象。她握着筷子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出青白。
論壇?
腳踏兩條船?
周子揚?
還有……路珩?
混亂的、帶着強烈侮辱性的信息碎片瞬間涌入大腦。她猛地抬起頭,銳利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鋒,精準地刺向聲音來源最大的那桌。
被她目光鎖定的幾個女生瞬間噤聲,眼神躲閃,臉上卻帶着掩飾不住的、看好戲的興奮。
陳晚星的心髒在胸腔裏劇烈地撞擊着,憤怒和冰冷的屈辱感如同毒藤,瞬間纏繞上來,勒得她幾乎無法呼吸。胃裏翻江倒海,剛吃下去的兩口飯如同冰冷的石塊梗在喉嚨。
她強迫自己冷靜,拿出手機,手指因爲用力而微微顫抖,飛快地點開幾乎從不關注的校園匿名論壇“南江樹洞”。
置頂飄紅的一個熱帖,標題像滴血的毒牙,狠狠刺入她的視線——
【爆!新聞系‘女神’陳晚星情史揭秘!富二代癡心錯付,轉頭撩撥大一學弟,手段高超!有圖有真相!】
點進去,主樓洋洋灑灑,文筆拙劣卻極盡煽動。核心內容直指她“表面清高,實則心機深沉”,一邊在迎新晚會後台當衆羞辱、拒絕富二代周子揚的追求(甚至附上了一張模糊的、她將紙飛機投入垃圾桶的背影照片),另一邊卻與同系大一新生路珩“關系曖昧不清”。帖子煞有介事地“爆料”:有人多次目擊路珩在圖書館、教室、甚至電視台外“殷勤等候”陳晚星,遞咖啡、占座、送資料,“舔狗”姿態十足。而陳晚星則“心安理得享受服務”,“態度曖昧不明”。更惡毒的是,帖子暗示她利用路珩的“癡心”爲自己跑腿幹活,是典型的“養備胎”、“釣凱子”行爲。
下面跟帖已經蓋起了高樓。
“臥槽!驚天大瓜!”
“看着不像啊?陳晚星不是出了名的事業腦嗎?”
“知人知面不知心!拒絕富二代可能是嫌錢不夠多?那個路珩學弟聽說家裏背景也不簡單……”
“嘖嘖,時間管理大師啊!”
“心疼周子揚學弟,也心疼路珩學弟,被當工具人了!”
“樓上真相了!新聞系‘女神’人設崩塌!”
那些匿名的ID,躲在屏幕後面,肆無忌憚地潑灑着最肮髒的揣測和最惡毒的言語。每一句評論都像一把鹽,狠狠灑在她剛剛被專業挫折劃開的傷口上。
陳晚星的臉色瞬間褪盡血色,握着手機的手指冰冷僵硬。食堂裏嘈雜的聲音仿佛被無限放大,又像隔着一層厚厚的毛玻璃,模糊不清。無數道目光如同實質的針,從四面八方刺來,讓她如坐針氈。
憤怒在胸腔裏灼燒,幾乎要將理智焚毀。她想拍案而起,想厲聲質問,想揪出那個躲在匿名ID後面的卑鄙小人!但僅存的驕傲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嚨——在這裏失態,只會讓這場鬧劇更加難堪,讓那些躲在暗處的蛆蟲更加得意!
她猛地站起身,動作幅度過大,帶倒了椅子,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整個食堂的目光瞬間聚焦在她身上,那些竊竊私語也詭異地暫停了。
陳晚星挺直脊背,下頜繃緊,臉上是冰封般的平靜,只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燃燒着冰冷的火焰,掃過那些或好奇、或嘲弄、或幸災樂禍的臉。她沒有說一個字,只是拿起幾乎沒動過的餐盤,轉身,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在死寂般的注目禮中,走向回收處。
每一步,都像踩在燒紅的烙鐵上。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在陡然安靜的食堂裏,清晰得如同戰鼓,敲在她自己心上,也敲在那些窺探者的神經上。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食堂門口,死寂才被重新點燃的、更加喧囂的議論聲打破。
夜色深沉。新聞學院頂樓那間小小的演播剪輯室裏,只有電腦屏幕幽藍的光線在閃爍。陳晚星獨自坐在操作台前,面前是剪輯到一半的校運會專題片素材。屏幕上,運動員沖刺的身影、觀衆席沸騰的呐喊,此刻在她眼中都成了模糊晃動的色塊。
她的手指懸在鼠標上,久久沒有動作。腦海裏反復回響着食堂裏那些惡毒的議論,論壇上那些不堪入目的字眼。憤怒、屈辱、還有一種被徹底冒犯的冰冷感,像毒蛇一樣纏繞着她的神經,讓她根本無法集中精神。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夏小米發來的消息,帶着憤怒和擔憂:
“晚星!別理那些傻X!論壇上都是些沒腦子的噴子!我和周凱他們已經在幫你懟回去了!肯定是有人故意搞你!查出來弄死他!”
後面附了好幾個論壇帖子鏈接。
陳晚星點開其中一個。果然,夏小米和周凱他們正在火力全開地和那些惡意揣測對線,言辭激烈,但淹沒在洶涌的惡意跟帖中,顯得有些杯水車薪。
她疲憊地閉上眼,靠在冰冷的椅背上。一股濃重的無力感席卷而來。專業上的挫折尚可復盤、可彌補,可這種無端的、帶着惡臭的污名化,像黏在鞋底的口香糖,甩不掉,又惡心人。
就在這時,她隨意刷新的論壇頁面,突然跳出了一個全新的帖子。
標題很平淡,甚至有些官方:
【關於近期針對陳晚星同學不實言論的澄清與證據匯總(管理員已置頂)】
發帖人ID:Lumen(拉丁語,意爲“光”)。
發帖時間:就在一分鍾前。
陳晚星的心猛地一跳,指尖有些發顫地點開了帖子。
帖子內容沒有任何情緒化的攻擊和謾罵,只有冷靜到極致的陳述和鐵一般的證據。
第一部分:時間線澄清。
清晰羅列了迎新晚會後台事件(附有當時在場幾個後台工作人員匿名證實的截圖,證明周子揚糾纏不休,陳晚星明確拒絕)、以及所有被指爲“曖昧”的圖書館、教室、電視台外“偶遇”的具體日期、時間和地點。重點在於:每一次路珩的出現,都伴隨着陳晚星有明確的、需要協助的工作任務(如資料傳遞、設備搬運、采訪輔助等)。旁邊附上了記者團工作安排記錄、電視台臨時出入記錄等截圖佐證。時間線精確到分鍾,邏輯鏈條嚴絲合縫,證明所有接觸均爲工作交集,且持續時間極短,沒有任何“殷勤等候”或“曖昧相處”的空間。
第二部分:關鍵證據:聊天記錄(關鍵信息已打碼)。
帖主貼出了幾張關鍵性的聊天記錄截圖。主角正是那個在論壇上聲淚俱下控訴陳晚星“養備胎”、暗示自己“知情”的匿名爆料人(ID已被管理員鎖定IP,顯示爲校內某宿舍樓地址)。記錄顯示,就在論壇風波爆發前幾小時,這個ID正和另一個賬號(被懷疑是周子揚的小號)頻繁交流,討論如何“搞臭”陳晚星的名聲,甚至商量着如何捏造“路珩是舔狗”的證據。對方承諾事成後給予“好處”。截圖清晰,時間戳明確,對話內容不堪入目。
第三部分:IP溯源聲明(管理員發布)。
論壇管理員在帖子下方用紅字加粗發布聲明:經技術追蹤,確認最初發布造謠主貼及數個煽動性最強馬甲的IP地址,均指向校內某固定區域(具體宿舍樓房間號被隱去,但暗示指向明確),與聊天記錄中涉及的小號活動區域高度吻合。論壇已永久封禁相關賬號,並將證據提交校方相關部門處理。
帖子最後,只有一句簡短卻極具力量的話:
“清者自清,濁者自濁。網絡非法外之地,惡意誹謗者必將付出代價。”
整個帖子,沒有一句爲陳晚星辯白的感性話語,只有冰冷的、無法辯駁的事實和證據。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瞬間剖開了謠言所有的膿瘡,露出了下面肮髒的交易和卑劣的動機。
這個帖子如同在滾沸的油鍋裏投入了一塊冰。論壇瞬間炸了!
“臥槽!!!驚天反轉!!!”
“管理員都下場了!IP都鎖定了!這錘太硬了!”
“原來從頭到尾都是周子揚那幫人在自導自演?栽贓陷害?太惡心了吧!”
“我就說陳學姐不是那種人!她眼裏只有學習和工作好嗎!”
“心疼陳學姐!被這種垃圾纏上!”
“那個‘Lumen’是誰?太牛了!這證據鏈找的,簡直是偵探啊!”
“路珩學弟實慘,純純工具人被利用來潑髒水……”
輿論的風向,在鐵證面前,以摧枯拉朽之勢瞬間逆轉!剛才還在狂歡的造謠者和跟風者,瞬間銷聲匿跡,或者慌忙刪帖改口。支持和聲援陳晚星的聲音迅速占據了壓倒性優勢。
陳晚星怔怔地看着屏幕上那個冷靜到可怕的帖子,看着那一條條清晰的時間線,看着那揭露肮髒交易的聊天記錄,看着管理員那紅字加粗的聲明……胸腔裏翻涌的憤怒、屈辱和無力感,如同被一只無形的手緩緩撫平。
是誰?
這個“Lumen”是誰?
夏小米?周凱?他們沒這個技術能力鎖定IP和拿到那些關鍵聊天記錄。
王教授?他不太會直接介入這種學生間的輿論風波。
記者團其他人?
一個名字,帶着清冽的雪鬆氣息和無聲的守護,清晰地浮現在她腦海中。
路珩。
只有他。只有他擁有那份超越年齡的沉穩、縝密的邏輯思維,以及……對她行程和工作細節的了如指掌。只有他,會以這種沉默卻雷霆萬鈞的方式,替她斬斷那些肮髒的觸手。
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混雜着巨大的震驚和一絲後知後覺的了然,猛地沖上陳晚星的心頭。這股暖流如此洶涌,瞬間沖垮了她強撐的冰封外殼。鼻子猛地一酸,眼前瞬間模糊一片。
她猛地捂住嘴,壓抑住喉嚨裏涌上的哽咽。冰冷的淚水卻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滾燙地滑過臉頰,滴落在冰涼的操作台上。
不是委屈,不是軟弱。
是被守護的暖意,擊穿了所有防備。
她顫抖着手,點開微信,找到那個安靜躺在列表裏的名字——路珩。
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微微顫抖。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最終,只化作最簡單、卻最沉重的三個字,用力地敲擊發送:
“是你嗎?”
發送。
時間在幽藍的屏幕光裏無聲流逝,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十幾秒後。
屏幕亮起。
路珩的頭像旁,跳出一個簡潔的回復框。
只有兩個字:
“沒事。”
緊接着,又一條跳出來,依舊平靜無波,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再平常不過的事實:
“學姐,早點休息。謠言過去了。”
陳晚星看着那簡單的“沒事”和“過去了”,淚水更加洶涌地模糊了視線。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指尖懸在回復框上,打下“謝謝”,又刪掉。再打,再刪。
最終,她什麼也沒回。
只是關掉微信,關掉論壇那喧囂的頁面,關掉剪輯軟件。她將臉深深埋進臂彎裏,肩膀無聲地聳動着,任由滾燙的淚水浸溼衣袖。
幽暗的剪輯室裏,只有電腦風扇低沉的嗡鳴。窗外,城市的霓虹依舊閃爍,卻再也照不進這片被無聲守護着的、終於得以喘息的空間。
冰冷的屏幕幽幽映着她微微顫抖的身影。而在屏幕之外,相隔不遠的男生宿舍樓裏,另一台電腦屏幕前,路珩看着微信對話框裏那最終歸於平靜的“對方正在輸入…”,默默地合上了電腦。他起身走到窗邊,望着新聞學院大樓頂層那間還亮着微弱燈光的房間,清俊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唯有眼底深處,映着城市燈火,也映着那簇被他親手護住的、不屈的星火。
暗流洶涌,終被星火灼穿。長夜未盡,但黎明已悄然孕育在無聲的守護之中。